骆延插着衣兜,全程垂着眉眼。
房东坐在客厅中间,身旁坐着仍沉默的柳清言和骆延。巫凡先回了警局,卫羽他们也因行李搬空,回了酒馆准备今晚的演出。房东只是按流程,拿着合同开始念个中的注意事项。两人默默听着,倒是柳清言先抬眼。
浓密的黑发,错综复杂地挡住了她那半边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隐去了那双好看的眼睛。这个屋子里,因为新住客的加入而使四周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房东念合同的速度很快,各有心思的住客也没多认真听。问起睡哪时,柳清言最先回过神来,在骆延抬起头前指向了书房。
书房里的那张床正适合柳清言,温馨,够硬,能托住隔三岔五就不舒服的腰。
柳清言把办公室外的巫凡喊了进来。
“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难道你问她了?她怎么说?”
“没有……”
回警局的路上,柳清言一直心神不宁。一个月过去了,张世终案早已结束……柳清言的心里迟迟静不下来。福利院案一定有着相当漫长的幕后,牵扯到几十年前的城市丑闻和晦涩的过去,关于要不要继续查,刑警队在过去很多天内爆发过多次争论,柳清言总是旁听,从不发言,往往最后,【算了吧】的论调些微占据上风。
可在她心里,始终占据上风的,从来不是【算了吧】。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直在忙其他事的柳清言竟然也有些动摇。应该继续吗?会还有人在期待着真相吗?七年前,烧在福利院上的火虽然灭了,可那些当年还是孩子们的心里的火若是也灭了,谁又该负这个责任?
这个激烈的问题,直到柳清言从骆延身上觉察出奇怪的踪迹时,强烈的直觉又开始袭扰她的神经。那双眼睛实在太像了,就算撇开其他外貌不看,唯独那双像是等比例放大的眼睛,柳清言无论如何也无法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巫凡见她举棋不定,烦躁地来回走动,巫凡怕她焦虑症犯了,接了杯热茶给她。
“坐下,你慢慢想……”
“她可能是。”柳清言忽然开口。
“嗯?”
“她也可能,也可能不是。只是我想多了。”
巫凡好笑地坐在柳清言旁边:“你被表象掩盖了事情的本质。”
“什么?”
“如果她就是呢?你有没有顺着这个可能性一直想下去?”
柳清言面露不解。
“现在就假设,骆延她就是七年前火灾案的当事人,甚至是受害者。你忘了我们之前的讨论了吗?”
“讨论……有什么结果吗?”
“我们讨论过这么多次,一次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当事人都死了,工厂也没了,福利院被烧了,七年前的孩子们,最小的八岁,到现在也该是个青少年,资料不全,邹冲辞职退休,看起来什么都改变了,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改变……我能改变些什么?”
“一千万人里找二十来个特定的人,是,古玫的确提供过一份事发前安置的人员名单,可同名同姓的那么多,我们要找到什么时候?退一万步讲,我们找到了一两个当事人,可就像牧队长那天对我说的,现在的他,是不是还需要迟来七年的真相?他现在的生活需不需要这个东西?”
柳清言被巫凡说得有些更动摇了。
“我们的做法客观来说,是维护了事实的真相,可对他而言,是不是过于残酷了?”
“难道你要凭我们的力量,去撼动这座城市?理由仅仅是因为一个面熟的当事人?你再好好想想吧,这不可能啊。”
“试试呢?”柳清言脱口而出。
“什么?”
“说不定呢。时间并不是能冲淡一切的,时间只能冲淡那些自愿被冲淡的人。一定还有人没有被冲淡。对,肯定还有,我还有我能做的事。”
柳清言似乎想通了什么,重新变得坚定。眼见思虑已经结束,巫凡也只好停止他的话。
“好吧。不过,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虽然我也不太赞同彻查到底,但是,我也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我也很想了解这座城市过去的故事,就算这个故事建立在痛苦不堪之上。”
柳清言有些意外:“你愿意帮我?”
“站在普通人的视角下,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谁叫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呢,这份职业,本就是为了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我相信客观事实,但作为朋友,我更相信你的努力。”
这哪里是巫凡平常会说的话;肉麻的劲儿一过,涨得脸通红的巫凡冲柳清言摆手,推开门跑掉了。柳清言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谢谢你。”
柳清言极少会在饭后,甚至是在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这般奢侈的事上次做或许还是在高中的某个散学的时刻。她从未因为明天是双休或是难得的公休而放下心去认真生活哪怕一天,难得的体验只会让柳清言感到一种古怪的舒适,奇特的麻木,不同于整日冲在第一线,这样罕见的日子对柳清言来说,可能是一种德不配位的享受。
因为她的生活里,充满着短暂的和谐与数不清的变数,有时需要解决来自生活的愤怒,更多的时候,是平淡下的躁动,是麻木后渴望的被救助。处在都市欲望的正中心,柳清言尚且能独善其身。可独处于一段摇滚乐中,拿起落灰的吉他时,她孤独得像一只站在枝丫中的小鸟。
也许正如巫凡曾对柳清言所说,柳清言早已分不清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工作,总把这些本该分开的事情搅在一起的后果,就是也搅乱了自己。当人际关系,家庭矛盾,工作压力,社会议题,尤其是日常生活中清不完的琐事把人压垮到B1甚至是B8层时,是看不到太阳的,一段低沉的哀嚎是最后的挣扎。
柳清言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眼前倏地一亮。
之前还有些杂乱的客厅已变得整洁有序,壁炉里的火焰烧着。客厅里,骆延正在穿衣服,身旁的琴包里放着吉他,她似乎有事要去忙。
再次看见骆延时,柳清言的心已平静许多。她回忆起许多天前,刑警队内争论的诸多画面。
柳清言之所以不参加他们的讨论,是因为她总是无法开口。敏感的年份和大量发生过的事件像蝗虫过境一样洗刷着她的心理承受范围。【1994】,丹钢和龙北制药被起爆前的一星期,柳清言就出生了,也成了那段历史下的产物之一。柳清言只怕自己没说几句,焦虑症就要发作。
她的内心,甚至是她对这座城市的良心,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考验。这是她出生,长大,成人的地方,柳清言固然害怕,甚至感到恐惧,但内心里始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她想做点儿什么。
我要做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尽我所能,做点儿什么。
骆延听见动静回头看时,柳清言清掉了自己糟糕的面部表情,换上了平日里温和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