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走!不合格!我让你重写你听不懂吗!”
柳清言突然的发火把面前实习生吓坏了,也把不远处正对着电脑看监控的巫凡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这一早上,副队长办公室一直有警员进进出出,柳清言索性敞着门,可这一嗓子,把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二十多张面孔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一支笔被甩飞出去,那个小姑娘被柳清言吼得一动也不动,双手紧紧扯着衣摆。
大家的印象里,柳清言极少有发火的时候,只是这次的声音大得出人意料,尖锐得不合常理。柳清言面前的实习生被吓得浑身哆嗦,面色惨白。柳清言自觉失态,起身把摔出去的笔捡了回来,在那份报告上勾画圈点几笔便重新叠好推了回去。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都不合格。你要拿回去重写。”
巫凡望着那女孩快步离去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什么。
“凡哥,快去啊。”
“凡哥你快去看看啥情况。”
身边儿几个同事戳了巫凡两句,巫凡也只好小心翼翼往那扇门靠。柳清言无神地瘫坐在工位上,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白衬衫。她已经被生活里的琐事和出租屋里的闹剧抽走了所有精力,两眼呆滞的模样如一滩浸水的宣纸,覆在她的脸上让她呼吸衰竭。
其实也没什么新花样。自那天中午柳清言被骆延用刀指着后,五天过去了,柳清言试着沟通的愿想失败了无数次。柳清言也开始学着骆延的思路反推,试图在她上班时去主动找她,可结果就是没有结果,骆延靠沉默和听不见让柳清言试着聊聊的心愿破灭。
这么多天里,柳清言无论是中午,晚上,或是深夜,五天内柳清言撞见了不下八次各种规模的【破坏】。轻则几个玻璃杯子被摔坏,重则电视机都倒了,两把吉他被四分五裂,家里的地板上到处淌着不明液体。已经被完全毁成了一座废墟。本该漂亮的港湾,已被一浪接着一浪的海啸毁成了遗迹。
更要命的,是每一次柳清言忍着白天的工作压力回来收拾烂摊子,骆延一定不在家。杂物间,厨房,浴室,二楼卧室,从来没有任何她回过家的迹象。就好像那些东西都是它们自己自愿摔坏了似的。最诡异的,是奇怪的现象出现的当晚,忙了一下午外加一晚上的柳清言拖着身子准备回家洗澡睡觉,竟看见家里居然又恢复了原样,开窗通过风,地板被清理干净,一切都焕然如新。
她亲自破坏,但又亲自修复。
这个奇怪的现象有时概率出现,一次两次倒还好,整整五天了,外加两次神迹,柳清言已经开始怀疑骆延的工作性质。这甚至都不是最糟的。业主群里,柳清言收到了无数投诉和口头威胁。夜半弹琴扰民,剧烈的噪音,除此之外,家里的压力,工作的没思路,还有身上的伤,全都像蝗虫一样,开始撕咬柳清言所剩无几的耐心和好脾气。维护正义的警察却被生活围攻得束手无策。
骆延始终在躲柳清言,柳清言也总是见不到她;若干天的交涉无果,暗中调查也逐渐受挫,手上的工作缺少证据,福利院案的相关人员又个个死得不是时候,自己唯一接触到的疑似当事人也三缄其口,甚至准备武力威胁。时间的跨度在被拉长,与此同时,暴力的程度也被升级。一切都开始朝着不受控和最坏的方向一路狂飙。
昨晚回家时,柳清言就发现那把水果刀已经不见了。自己正在和一个极度危险的人同在屋檐下。
“……你自己看吧,”柳清言把手机里的照片拿给巫凡看,“她不愿说就算了,还把家里弄得这么乱,一次也不收拾。”
“你打算怎么办?摊牌吗?”
“否则呢?她一定是知情者,否则不可能对警察这个身份这么抗拒。我早该这么想的。”
柳清言的语气里,充满着为自己曾经的天真幻想而感到抱歉。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刚刚……”
“让你天天收拾烂摊子,你能开心得出来?”
“嗯。还有吗?你接着说。”
“我想过去找她,可每次都被出勤叫走。我本想当面找她的,就昨天晚上,我好不容易挤出些时间,刚出地铁,都已经看到他们家酒馆的门脸儿了,牧勉一个紧急通知就把我喊走了。”
“我大概知道了。我问你啊,你有没有什么沟通这方面的顾虑?”
“分人。和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应该是被她逼得也开始用沉默互相较劲了。你有试过直接和她讲起福利院的事吗?”
“毫无机会,大部分时间里我只要开口,她就开始应激。”
“怎么说呢,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你和她找时间沟通过后,会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心地善良,外冷内热的女孩?”
“心地善良?还外冷内热?她要真是这样我现在就把这台电脑吃了。”柳清言不住地冷笑。她受够了无端的冷暴力。
“你先别急着反驳这个观点,让我把这个想法说完。你告诉过我她养猫,这或许是一个佐证。一个内心邪恶的人会把一条小生命养得那么好吗?现在的新闻里,动不动就是哪个高校的学生虐猫虐狗,个人素质和成绩高低其实毫无关系。这其中显然有什么问题。”
“你接着说。”
“大家都被陌生人的外表骗了。看起来很英俊很美丽的人,实际上也很可能是个背地里随意践踏生命的混蛋。看起来五高马大,不修边幅的男孩,会不会其实是个内心善良,性格温和的好男孩?用我们的话说这叫先入为主,认知偏误。所以刚刚听了你的话,我想骆延,会不会也能被套用在这个逻辑里?”
巫凡的话把柳清言说沉默了。这的确是她一直没考虑到的一个方面。先前因为表面的冲突和持续升级的暴力对抗,柳清言的思路已经乱了,从没揣摩过她这么做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她也许天性使然,也许受过什么伤,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只是她的做法我说实话,真有些太异于常人了。即使这个可能性极其微小,但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我也只是举个例子作个推测啊,”巫凡轻笑了两声,“没有怪你的意思。”
“嗯,这个我了解。”
“我肯定是希望你往好的方面想了,看看这到底是谁的问题。要是发现这全是骆延的问题,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搬出去再租也没什么大不了。等晚上回来,我陪你一起去酒馆,看能不能沟通一下,能对话就尽量对话,实在艰难就算了。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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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凡的话应验了,不过只应验了一小部分。巫凡向来是个乐观的人,只是这次,他也将亲眼见证最荒诞的一幕。
接近晚上十点,柳清言和巫凡从研判会中脱身,动身前往那个酒馆。一路上,柳清言在心里想着尽可能温和的措辞,将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平和的状态,争取在今晚就把事情谈清楚。
一进酒馆,柳清言和巫凡几乎同时注意到舞台上的骆延。她的精力和身体状态好得像一头年富力强的狼,在舞台上蹦来跳去,冗长的一段solo对她而言易如反掌。一首歌结束了,酒馆里欢呼阵阵。
柳清言和巫凡寻了个空位暂且坐下,决定先不动声色地观察一阵子。又两首躁动的摇滚结束了,骆延看上去一点儿事儿没有。这支乐队大概是结束了今晚的表演,他们一并走入后台。不多时,四个人又再次走出,走向距离柳清言和巫凡不远处的一桌,那里正坐着两个似乎年纪不大的男人。
因为光线昏暗,柳清言确信不远处正和人交谈的骆延没有注意到自己。他们四个和那两个男人谈论着什么,似乎有说有笑,但柳清言辨不出另两人的身份。六人坐在一起聊了一段时间后,骆延和乐队其余三人一同起身,再度走去了后台那里。可就在那扇黑暗里的门被合上的一瞬间,柳清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迅速从各自的衣兜里拿出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两年来的缉毒经验开始剧烈地警告柳清言。柳清言和巫凡都亲眼看着,那两个人把小包装袋里的东西依次全部撒进那四杯饮料中,剂量大得惊人。做完这一切,那两人重新坐回去,一切恢复如初。
那两个男的打算给骆延他们下药。柳清言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私事矛盾了,她死死盯着那两人会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一边拿手肘戳着同样变得严肃的巫凡。
“你带证件了没有?”
“你和我的都在包里。”
柳清言和巫凡静静等待着乐队四人重新回来。两分钟后,骆延他们走了回来,有一个男孩还有说有笑地坐了回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