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言去哪了?骆延有想过吗?她不愿想。为什么?因为人们直面真相所需的勇气和胆识,远远高于逃避真相时需要的无所谓。真相如快刀,勇敢面对是少数人的看法,沉默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他们拥有【嘴】,却不拥有【说】。这又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是成年人了,就因为他们是成年人,他们就自动拥有了一种叫【成年人的尊严】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可太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了。总之就是互相攻击,把他人的好意自动归类为敌意,从不接受,也从不被动接受,她就是这么依靠推开所有人,像一株沙漠里的水稻,奄奄一息地活着。
周六晚上。倾盆大雨。老董叫来了骆延他们演出。今天是个周末夜。
如潮的热情百分百锁定了舞台上束着狼尾,身着一件半系扣式黑色小西装,嗓音迷人的歌者。骆延的眉眼中,多一分凶狠,少一分无味,被聚光灯一照,能挂上很多种形状的彩色。外面虽瓢泼大雨,但屋内很热,骆延把袖子挽到了肘处,露出了臂上的纹身。
从来没有人在意她的年龄。没人注意到她现在还不满二十一。可她的举止和歌声,却显得她像一个成熟女人。这是某种怪异的化学反应,她的外貌年轻如少年,藏在褶皱和拧巴内的心脏老得却像一头瞎了眼的公鹿。不合理铸造了她自己都厌恶的恶劣性格。
整场表演很成功,非常成功,骆延没有意外犯病,她的嗓音好听得把很多比她还要小的男孩女孩全唱哭了,一天完成了好几个星期的销售量。
回到后台,这里安静,有属于骆延的安静。她那泡在啤酒里的回忆又回到了在那个寒冷的日子里,在一个陌生房子里第一次看见柳清言的样子。那时候,她正疲倦地奔波于城市的肚子里,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棋手自如地安排在应该出现的位置。
骆延难以向董谦解释柳清言不见了这一事实,因为真正的实情她也不知道。她也没有那个勇气去问。柳清言已经走了有段时日了。她去哪了?谁知道呢。骆延不知道。
其实她知道的。善良的骆延知道,走极端的骆延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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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言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骆延缩在沙发上喝酒,没开大灯,骆哥在窗台上卧着,这个家里又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状态。死气沉沉,像被扇了一巴掌。
气话,剧烈的气话,诅咒,恶毒的诅咒……她不停在脑海里复盘那次对峙,骆延可悲地确定,自己只能记起这些。她不在,骆延竟然还有些不舒服,那个总是像幽灵一样跟在自己后面的侦探当真消失了后,骆延却意外感到某种东西的缺位。和柳清言动怒了很多次后,柳清言就极少再回家了。骆延感觉得到,一切都有一定的征兆,一次彻底的决裂之前都有一次次积蓄。
那杆147,骆延曾经试过很多次,多半都被卡在七十分或八十分。事后回想起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记得那时的脑子忽然清晰得像开了辅助线,什么球都打得进。身后像是一直站着一个人,命令自己必须完成这盘球。
她应该承认,自己的哪个部分似乎被改变了。
浴室里,骆延解了衣服。热水一遍又一遍洗掉她的蜕皮。正洗着,骆延蹲靠在墙壁上,让热水冲掉自己的眼泪,冲掉自己的防线,露出一个真正的骆延。
骆延违背了她的狠话。她没有搬走。离开了这里,她根本哪都去不了,她没那么多钱支付违约金。家里离开了另一个住户,她根本无力应对生活中的一切,她需要对付很多琐事,那些东西像绵密又甜腻的奶油,抹在一层层她最讨厌的生日蛋糕上。她应该活得现实些,承认那些错误,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渴望连接,又恐惧失去,患得患失把一个人逼上矫情的悬崖。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在她内心里,她矛盾地望着离去女人的背影,希望她不要再纠结这件事,又希望她有朝一日揭开真相,还她这辈子最大的疑问以清白。或许这样,她的生命就没有遗憾,自那以后,每多活一天都是侥幸的馈赠。
她是贪心的。这是多么可惜的遗憾。她还在自我安慰般地等待,等待她像一条细腻的河流,再度淌进她干枯的梦中。
很久之后,骆延擦着头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合租房的钥匙。捏着它想了很久以后,骆延把它锁进了自己的药箱里,披上外衣离开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