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都在逐步推进,主办案件的柳清言唯独放心不下骆延。
骆延带给她太多担忧和不安了。正因为柳清言深知骆延年纪轻轻却格外成熟,这其中有着相当多的变数。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柳清言相信她不会含糊,可在小事情上,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敏感的细胞组织便开始发力,啃咬她的理智思维,让她出现误判,乱发脾气,意外发病。
承认吧,柳清言,你根本就不明白如何了解一个人的情绪,也根本不能走进任何一个人的心里。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亡。它们只是被活埋,并将在未来以更丑陋的方式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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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言拿着两支彩笔,在空白页上乱涂乱画着。
【三十一了】究竟代表着什么呢?还不是个完全成熟的成年人,也许还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大人,却也过了可以成为无忧无虑的小孩子的年龄。成年人的世界里几乎不存在糖果与零食。少数情况下,柳清言可以在下班后去附近的超市买到这样的食物,用以犒劳二十多年前吃不着的自己,就像,就算现在在超市里看到了健达巧克力或是星球杯这样的东西,柳清言依然走不动道。然而现在,柳清言吃到的最多只有来自生活的嘲笑与巴掌。买菜时嘴笨得不会砍价,冬天洗热水澡时,手肘却不小心把控温开关给撞到了最冷的那一档。
柳清言偏过头,极力不让落泪的侧脸被这座城市捕捉,也尽力不让记忆内的闪回咬掉头脑里的理智。
和自己进行对话这种事,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奢侈且办不到的。只不过出于年龄和职业的敏感,柳清言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自己的这份职业处处透露着严肃与成熟,根本不允许自己像三岁小娃那样随时随地哭一场。另外,年龄越大,东亚人那无处安放的所谓自尊心就开始作祟,好像年龄越大,自己就该越成熟似的,就该马上摒弃那些幼稚的行为,好像十八岁的第二天,就要瞬间成为一个严酷的大人。
柳清言拿出手机点亮,现在才晚上十点。距离自己七点回来,已经三个小时过去了。整个晚上,没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屋里的那两只动物今天也很安静。偌大的屋子里,柳清言蜷在角落里的角落,靠在两只枕头上,左手垂在半空中,指尖的火光断断续续扑闪着,像只宁死不屈的萤火虫。
柳清言侧着脸,望着晚上十点钟的丹柏。她亮堂得是那么晦暗不明。
如果丹柏也是个三十岁的成年女性,她会在她的日记本上写些什么?她会不会这么写:我看到自己漂浮在中坔江的江面上,头发化作了江岸上被江风吹拂的柳叶,耳孔中走出丹柏每天排放出的灾祸,坏事代替我暗淡下去的双眼,荒唐占满了丹柏市第一钢铁厂的位置。月亮很大,月光中有一股桃子味儿护手霜的味道。在一片由焦虑症和鲨鱼夹谱出的泥泞道路中,一个与你格格不入的我,独占着呜呜哭起来的苦涩与勇气,回响在这华北平原的喉咙里。
柳清言坐起身,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光点在她的半边脸上落下一吻。
她的记忆,忽然进入了走马观花似的速读模式,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审视自己过去的那些糟糕的合租生活。有不讲卫生的异性,有擅闯柳清言房间却说是想找扳手的同性,总之各类病态的巨婴都让柳清言见识了一遍又一遍。对此,柳清言见怪不怪。没来市局工作前,毕业后的那五六年里,在基层工作的经验早已让柳清言的满腹情怀倔强地收了回去。柳清言也曾鼓起勇气和那些人进行沟通解决问题,多次都被无视,一次接一次地被无视总是会让人心寒,不是对室友感到心寒,而是对和他人沟通这件事感到心寒。
因为你打心眼儿里知道,自己和他的生长环境不同,生活习惯不同,文学素养不同,思考问题的方式不同,音乐品味不同,酸甜苦辣的爱好程度不同,话里话中的情绪不同,这让人如何开得了沟通的口?或许那人一开口就是听不下去的脏话和黄段子,或许那人一开口就是【那咋了】,嘴一张就是恶语相向,完全不像受过教育和受过文学滋养的样子。本就没什么风浪的生活就是被这样的人一步步推着进泥巴地里的。
她又忆起了那段往事。有的人洒脱,往事随风,但有的人办不到,往事如裂缝,裂缝中又长出深黑色的藤蔓,将人推拽着,就是不允许谁过得好。回忆里的笑脸和有温度的手,竟感觉是上辈子的事。柳清言望着那一辆辆车,左转灯,右转灯,你暗,我明,八车道横贯在两排神威大药房门口,让总是迟到一秒的红绿灯隔开这座城市的动脉血与静脉血。夜深了,这台机器又要沉睡了。
面对困境,保持沉默,不做反抗,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