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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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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延!】

柳清言站在书房门前,看着二楼的背影。这个背影实在太好分辨了。这一声骆延清脆而陌生。除了古玫,没人会这么脆生生地直呼骆延的名字。

背影缓缓转身,因看见了什么而十分惊讶。她见柳清言今天没有穿那件痕迹斑斑的警服,而是换了件正装,黑色西服,打一条白色领带,内搭一件亮晶晶的酒红色衬衫,发型和面容都精心打理过。她今天好漂亮。

骆延看得呆了,脚下不自觉地开始向那个背影靠近,直到那个充满桃子味儿的影子霎时变成鬼哭狼嚎的怪兽,接着,是把街道破坏得乱作一团的大火,从福利院仓皇出逃的一列人群,是一次不被控制的猛烈左转弯……

骆延猛地睁眼,后又猛坐起身,察觉到意识和呼吸都被扼住后,她掀起被子,却被床脚的衣服绊了下,踉跄着碰到抽屉,抓起那板药,撇了两片混着水吞下……骆延迟缓地再次起身,自己的猫正卧在床角,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猫也被骆延吵醒了。

噩梦升级了。骆延揉着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柳清言不知道做什么去了,这三天一直不见身影。骆延是撒了个小谎的匹诺曹,在酒馆待了没几天便住不下去,心情烦躁得很,回了家后却好很多,还是因为惦念这里的一切,有生命能量的锅碗瓢盆能把她心中的郁结消掉。从偷偷溜回来几次,再到完全放心地钻进被窝补觉,不担心被柳清言的几句话召唤,骆延的心境静得异乎寻常。

原来这才下午。骆延望着窗边的太阳,却感到自己又熬过了一个平淡的夜。翻开手机里的备忘录仔细看去,今天晚上还有排班,不能再睡了。

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有人向乐队抛来了橄榄枝,邀请乐队去一家小酒吧演一个晚上,报酬还算丰厚。

晚些时候,店老板亲自上门邀请。留下一个地址后,老板坐车离开了,或许是因为他也看到了骆延在那些节目里展露出的非凡特质。自那以后,倒是有一两个丹柏本地的音乐型小节目来酒馆找过骆延,骆延都尽量配合他们完成了录制。谁知道呢,或许以后自己真能混出些名堂。

这里的舞台大不少。这儿算是个演出型酒吧,二楼有大量位置,骆延粗略环视一周,能容纳大概三四百人,若是满客,演一个晚上,躺在购物车里的那个效果器或许就能全款拿下了。骆延有很多事都还没有去做,可眼高手低没有好下场,只能一步步来。

后台,简单的乐器热手以及用两分钟的和声完成开嗓后,卫羽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纸盒,里面正放着已经写好的许多乐队的名字,里面是他们今晚要翻奏的待定名单。出于不满意,骆延还不打算演自己的歌,那些歌还是太粗糙了,根本不成气候。

后台的工作人员拿来一听啤酒后,走离了休息室。骆延拿起纸盒晃了晃,拿出了两张纸条。【Pink Floyd】,【崔健】。五分钟后,选定了曲目和配置。作为主唱,骆延领着乐队上了台。这里的尖叫声大到快赶得上客满时的瓦尔登了,骆延还是不太适应,以为自己真混成了什么摇滚大咖,巡演,新专,演唱会,音乐节……太遥不可及了,自己还只是个只能在这样的场合里瞎混的小乐手。

骆延一眼就相中了舞台右边的那些吉他。酒吧老板似乎不是个门外汉,骆延还在那一排效果器旁看见了罕见的talkbox,那里正挂着一只难得能见到的管子。

骆延坐在合成器前,以一声清脆的【ding】作为序幕。随后,淡蓝色的灯光印在他们四人面前。这首歌叫【Echoes】,全长大概二十三分半,总共近三十句歌词,收录于平克在1971年发行的专辑《Meddle》里。骆延喜欢这样的歌,唱得少,演奏得多,不用开口很多次。

从前几分钟的铺垫,再到第七分钟后,接近六分钟的器乐演奏,紧接着的,是五分多钟的,在深海下的游荡,挣扎,在黑蓝色中的游动,是一段长长的,和漆黑的大海的对话。最后,是获得新生的一声啼哭,这颗星球四十六亿年的漫长历史,最终都被收纳在如潜水艇般发出的尖啸中。那声通过合成而奏响的【ding】,听上去就像潜水艇在深海里的一句信号,也很像一个生命被置身于压迫和负重之时,下意识的一句反抗。

骆延已经熟练到能弹下所有乐句且不出差错。卫羽用键盘奏出全曲最后几个音符时,骆延依然意犹未尽地站在一片冰凉的海中央,踩着效果器,静静地唤响剩下几句。这样的歌,乐队经常聚在一起练习,正是因为长,器乐配置丰富,这成了磨合默契和手上技术的曲子。骆延并不在乎台底下的观众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这首歌的含义。长篇幅的作品实打实地让骆延演开心了。

第二首歌是平克最出名的专辑,月之暗面。

骆延背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她最熟悉的那块三棱镜。专辑全长四十多分钟,以心跳开始,以心跳结束。除了那几分钟骆延怎么都唱不上去的女声只好用PG代替,乐队四人的完成度高得甚至超出了骆延自己的预料,像一台反复播放的唱片机,稳定得没有瑕疵。心跳声结束后,所有观众为他们献上热烈的掌声。

骆延身上除了那把常用的电吉他,还挂着一把萨克斯。这是她最近习得的新乐器。下半场的另一个小时中,骆延精选了崔健的一些曲目,【花房姑娘】,【假行僧】,【解决】等等。两个多小时眨眼间过去。演到结束,骆延有些说不出话来,今天的嗓子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四人肩并肩,正要致谢后赶紧下去喝两口歇着,可正准备走,台下的观众们大喊着安可。

舞台右方有条小道直达后台。酒吧老板正拽着一支话筒架,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四个。短暂休息后,骆延又回到那支话筒面前。临上场前,四人随意选了几首歌,安溥,齐柏林飞艇,空中铁匠等等。又一小时过去,骆延筋疲力尽,弹琴的动作在变形,嗓子也不如开场时那样流畅。

他们有一个大合唱的环节。往往这个时候,骆延就站在不被观众看见的阴影里,摘下耳返,望着那些观众们,让生命由这些片段拼在一起。这首歌叫【天空之城】。这是她暂时还不太熟悉的一首歌,但舞台下,很多人对这首歌熟稔于心。骆延不再弹琴,放下了吉他,拎起这支有线话筒,让它的线挂在自己身上,席地而坐,把歌声真正奉献给需要它的所有人。

骆延是被【异乡的夜里】这句词弄得有些想哭。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吭哧吭哧工作,攒钱,然后去一趟趟livehouse,音乐节,还有演唱会的那些日子。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背上一个小背包,买好票,扣上帽子,然后躲在人群的最角落,看着自己喜欢的歌手唤起乐器的合奏,底鼓的躁动和自己的胸腔共鸣。她总是躲得很远,看着所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们开火车,排甩,冷焰,跳水,在那个舞台上,一支又一支乐队完成表演,然后结束,或是一次烟花,接着她又要回到现实,拯救自己那糟糕的日常生活。她选择了一条需要时间证明是否正确的道路。

但是不是,总有一天,她也能积攒出属于她自己的团队,站在一个个音乐节的舞台上,让几万人因为自己的歌而携起手,拥抱,亲吻,接着继续战斗,不说分离。灯光落在身上时,她确定自己依然在活着,并将继续活着。

歌曲唱到最后,骆延意外看见一个人。那人虽戴着帽子,却十分眼熟。骆延缓慢起身,认出了,那是焚身乐队的主唱张蕾。

骆延很意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在他身旁,是他的乐队,鼓手,贝斯,小号,都来了。五人就站在入口那,骆延自从被那个编辑婉拒后常听他们的歌,看他们的现场录像,骆延很快把他们五人全都认了出来。

歌曲结束的刹那,张蕾突然举起大拇指,对准骆延。

骆延有些激动,正要拿起话筒说点什么,却见他抽身离开,没留下什么。那个大拇指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在这?他认识自己?谁将他请来的?难道只是巧合?

“……谢谢大家,我们是左转乐队。”

时间不允许骆延再做什么反应。乐队四人向观众致意,走入舞台后方。可骆延还在回味着那个大拇指的意义。那会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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