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再见,二十一世纪 > 第64章 61

第64章 6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对骆延来说,养恩大于生恩。

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结束了白班,留下了一大片火烧云。这样的时刻适合见面。柳清言今天下班早,先回了家接骆延。因为是要去见最重要的人,她今天打理了头发,戴着眼镜,换了件天蓝色的薄长袖,绑一条绣有鲜花的领带,许是为了遮住那些纹身。总得来说相当帅气,而且十分阳光,富有年轻人的朝气。

同样是因为要去见重要的人,骆延上了柳清言的车,以最清醒的姿态。和煦的风顺着窗缝,吹动着她的头发和指尖处,卷起一份淡淡的桃子味儿。在路过两所刚放学的学校后,车停在了老年公寓的门口。内视镜里,柳清言注意到,路过学校时,骆延隔着车窗,看着那些散学的孩子们扑进爸爸妈妈的怀里,眼里好生羡慕。柳清言在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光看外表,估计都会以为骆延是个在校大学生吧。可遗憾,那些从未获得的好时光,又该如何取回来,补偿她呢。

公寓的外部构造与被毁掉的福利院相比,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是环绕建筑四周的草坪以及那些被打理得很好的绿植,起码这里不像是被遗弃的样子。柳清言有在古玫的那些照片中见过曾经的福利院长什么样子。那建筑像一个残旧的肺,哼哧哼哧地摇着旧时代的黑色把手,可最后,把手还是断了。

现在是六月初。躁动的夏天就要来了。

柳清言随着护工的指引,轻轻敲开老院长的房门,察觉到什么的骆延快步走到柳清言面前,眼神直勾勾地落在那个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吹着风,眺望着远处夕阳的老人。

她的心终于不再起风了。她不痒了,活过来了,生命体征终于不再需要仪器才能稳定了。这个老人,在二十一年前捡到了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前的一棵柳树下的骆延,将她带大,直到变故后,再一见面,却是四年后的现在。岁月在她的面容上划下一道接一道无情的捉弄,显得她是那么孤寂,看上去却又比曾经平静许多,好似她是死神的老友,只是在静静等待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重逢的一瞬,古玫就像是认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至亲。她转过轮椅时,骆延双膝跪地在她面前,一双年轻的手紧紧攥着一双将她抚养长大的手。她的笑容是那么熟悉,即使被皱纹侵去了很多情绪,依然不改当年的慈祥和温和。温柔,温和,这都是骆延直到现在都还没学会的能力。她的指间有时冷漠得只能擎住一根烟,一瓶酒,一枚药,甚至是一只拨片,一把破旧的木吉他,却握不住面前这个老人正在消逝的生命,握不住她二十一年前对她的期许。

骆延紧紧盯着面前这双生了蛛网的眼,古玫也看着面前这片深棕色的海。骆延跪在古玫面前,感受不到腿的麻木,像一个虔诚的祈祷者,止不住的眼泪走过脸颊。老人的笑容促使她抽出一只手,抚摸着骆延的侧脸,像在捧着一只刚出生的蓝羽毛小鸟。她总是期待着有朝一日,她能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柳清言靠在门沿上,也完全止不住去思考,看见所有真相后的那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她的沉默,是多年来习得的,保护自己的武器。她在任何一段关系中时刻保持的疏离感,是很多年没有尝到甜蜜后的正常反应。这能解释,为什么骆延和柳清言曾走向对立。有时候,我们在主动寻找痛苦与悔恨。接着一头扎入伤处。我们丧失了活力,存在变得越来越复杂,好像生活前所未有地难以应对。我们服用镇静剂,兴奋剂和止痛药以忍受日常生活。年年岁岁,我们的生活目标逐渐模糊,对生活的理解变得不明不白,我们的体重增加,神经变得迟钝与疲惫,我们永远为无法满足的欲念所折磨。我们渴望解决办法,渴望明确,但没有时间,没有平和的心情,没有毅力去求索,反倒是心怀感激,毫不犹豫地走了捷径。时间是个极具迷惑性的深坑。

柳清言止住了自己的思绪,默默离开了房间并合上门,将时间留给这两个被困在过去的孩子。

太阳西沉,护工将草坪上的孩子们都带回了家,骆延才缓步从公寓里走出来。

靠在树下的柳清言看见骆延时,她背对着光,身影是黑色的,靠近了些,柳清言才注意到她已经去过了洗手间,把脸上的泪痕擦得干净,恢复到了平日里那个冷冰冰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柳清言却想在现在给予她一个拥抱。这拥抱中含着理解,含着坚强的因素。因为柳清言能从那漂亮的眼睛里看出,她整个人已变得不一样了,变得血色充足,更有人情味儿了。这值得一个认可的拥抱。

好像从一开始,自己就被这双深棕色的眼睛所吸引。自己被那陌生的年轻,被那不知自己是否经历过的年轻,被那依然充满活力的心脏吸引,而不是早早老去,早就没了激情,变得稀里糊涂,生活的枷锁把自己捆得像个僵尸,浑身都是白色绷带,八九年都动弹不得。

上了车,内视镜里,柳清言看着骆延挠着手背和左手手腕。她们刚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有她们知道。柳清言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塞进了她的手里,连带着一根棒棒糖。

————

柳清言拿着一根棉花糖回来时,骆延已经被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们看了有一会儿了。

柳清言冷着脸绕过人群,站在骆延面前,挡住了那些女孩们的视角,递过去一根棉花糖。骆延看了眼棉花糖,又看了眼今年最多三岁的柳清言。骆延冲她撇嘴,下意识不想理她。

“不要。”

“不要也得拿着,”柳清言不由分说地就把棉花糖塞给她,“拿好了。”

“这里离家不远,吃饱了,走一走?”

骆延回给她一个眼神。明明是你先斩后奏,好像显得你多有情调一样。古板的大人们要是都像你这样,这个世界就得完蛋。

察觉到没人再盯着骆延看后,柳清言跟上了骆延。刚刚的川菜,吃得柳清言浑身冒汗,骆延却不以为意。她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狮子,四菜一汤,外加一些饭后解腻的饮料,柳清言没吃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骆延用吞食的状态咽下那些饭菜。天知道她有多饿,还是说今天有老板请客,不吃白不吃。不过可惜,骆延本想吃柳清言一个二百五的,最后一结账,差不少。

饭桌上,望着狼吞虎咽的骆延,柳清言不禁咂舌,这么能吃,个子也高,可身上还是没什么肉,太不公平了。以前,自己只要是稍稍不正经吃饭哪怕一天,第二天上秤就要多一斤肉……

好在她还能感觉到饥饿。柳清言见过那么多阴郁的和假装破碎的人,很少人有骆延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差的胃口。她是个很纯粹的人,不堪回首的过去的确拖垮了她,却也给了她某种意义上的使命,这让她变得纯粹,只是独自一人经历了太多时光,沉默已成了她信手拈来的习惯。在那些孤独,无趣,坐着看星星数月亮的日子里,身边没有人陪伴是一件不敢想象的事。柳清言感到某种幸运,却又品出永不低头的气息。活着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气。

路过一座公园,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后,骆延不自觉走了进去。原来是三个年轻人,和一些带着乐器的叔叔阿姨们聚在一块草坪上,他们正十分尽兴地演奏着。柳清言和骆延寻了个长椅,坐在远处听着他们的欢笑,环绕在周围的音乐显得她们二人如此孤寂又互相吸引。带孩子的父母,牵着彼此的爷爷奶奶,很多人都路过低着头的骆延和柳清言,仿佛这个世界已和这对灵魂毫无关系,一只巨手将二人从感知的皮囊里彻底抽取。

她有点想开口,至少是说点什么,否则沉默会让前不久想表达的情绪统统变成废墟。柳清言拘谨得像一株害羞的仙人掌,骆延呢,挠着手腕,摸着自己的脉搏,缓解同样的尴尬。

“……给你。”

“噢?从哪变来的?”

“她那里拿的。”

“你是想说,古玫的口袋里恰好有一块草莓味的巧克力?”

骆延低着头,摩挲着指腹,似乎还没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柳清言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骆延,这种感觉赋予她一种想要安慰和拥抱的奇怪冲动。十几年前的自己,还在柳骞和江绮的庇护下肆无忌惮地度过自己的青春期,上房揭瓦,无所不能。柳清言不喜欢这种奇怪的相位差,这竟是一种无形的比较和缺位的差别。

柳清言掰了一半递给骆延。巧克力甜得柳清言后槽牙打抖。

“……有一天,做梦。”骆延忽地开口。

“嗯?你说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