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饮料瓶在骆延脚边左右晃着。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骆延坐在副驾上,捏着安全带,低着头问柳清言。离开了公寓,已经快十分钟了,车里没有出现一句话,骆延就快顶不住她的沉默了。骆延想做点什么,起码是一句话的弥补,证明自己刚刚不是在应付差事。
“是真的,我找时间又反复核对了很多次,柏华能源那批员工里,只有那一人姓骆。至少名字没有问题。”
骆延转过头,看着这辆车的内饰。柳清言的车里根本没有内饰,连张卡通贴纸都没有,和她本人一样,总是温和得像一条河流,有时很好说话,有时就和这车的颜色一样,无法近身。红布被骆延拆了,她摸了两下早已不再流血的伤口。
“如果你希望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可以再花些时间找一找。”
柳清言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可骆延感受得到她现在相当不爽。柳清言的动怒模式不太常见,表面很平淡,可越是平淡,话越精细,平淡下的威力越是惊人。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车在剩二十三秒的红绿灯前停下。柳清言拉起手刹喝水,轻飘飘地看了眼身旁这迅速认错的年轻人。
“因为你必须知道些什么了,好矫正你那幼稚的认知观。”
骆延有些不太在乎:“可是,知道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吧。我又不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从小到大,我都没听说过有这两号人物。”
离开公寓直至现在,柳清言一直注意着骆延的神情。那两个不被注入任何感情和思念的名字被说出,被骆延第一次知道时,骆延没有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反而陌生得如同在听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陪伴骆延长大的是古玫,不是那对男女,骆延不可能对那两个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有半点挂念。
“可你仍有知道的权利,”柳清言神色如常地右转弯,“你是当事人,他们虽然也是那场灾难的受害者,但是……”
柳清言忽然停了下。骆延抬头看着柳清言。话虽如此,柳清言却能感受到她心里激起的一阵波澜,接着是感伤。那种感伤,是一种藕断丝连的感叹,却不是失散后重逢的伤叹,而是某种,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同类的荒谬之言。
“事情结束了,现在你就不是当事人,不必再成为受害者。你只是正和我合租的室友而已。恰巧,多管闲事是我的本职工作之一,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语调依旧冷漠。骆延不敢再多问,尴尬地来回摸着发痒的伤口。柳清言有点凶,但也都是自己作,作出来的。可她怎么不发火呢。骆延对那些年长大人们的印象还停留在电视剧里,那种爵士乐配红酒,两个人站在三十八楼的公寓里,各执己见地大吵一架,互相倾倒着不同意见和手边的东西,最后不欢而散。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骆延拿起脚边的雪碧瓶子无聊地看着,“管教所吗?”
“去酒馆,向他们道歉。”
“现在?”
骆延忽地坐直身子,下意识看了眼逐渐熟悉的窗外街景。这条南京路自己从来都是走来的,坐在车上,一时间没认出来。
“他们是你的朋友,你应该和他们说明白。现在就联系,约在你们的酒馆见面。”
“可我连饭都没吃,好饿……”
“饭重要还是朋友重要?”
眼看着就快到了,骆延闭上了这张笨得出奇的嘴。都挺重要的,司机也很重要,司机其实气得本该把副驾上的这人就地扔下去,饿上几天,看她还老不老实。
“……下车。”
“哦。”
停好车,骆延只好快步跟着柳清言去了酒馆门口。今天本该营业的,骆延果不其然看见店门口挂着一个【今日闭店】的牌子。酒馆里乌漆麻黑,什么都看不清。
“先给董谦打电话。”
“哦。”
骆延戳开联系人列表,找着【D】下面的人物。然后是【W】,【H】,【S】……小巷内有一对石墩子,柳清言坐在上面,注视她挨个打电话。像是在借钱似的,一次比一次窘迫。
骆延不时还瞟一眼柳清言。她个高,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架着一副健硕的身体,那种莫名的不怒自威,让骆延又站得远了些。柳清言虽然话少,甚至有一小会儿一个字也不讲,压迫感却比打在脸上的一拳还要吓人。和柳清言站一块,瘦弱的骆延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仔。
“……我打完了。”骆延把通话记录拿给柳清言看。
“嗯,坐。”
柳清言指了下身边的另一个石墩子。骆延畏畏缩缩地坐下,坐得离柳清言远了一些。
“等一下,你也要进去吗?”
“我必须看着你。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又敷衍了事。”
骆延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鬼点子。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等一下会当着他们的面,然后臭骂我。”
“我为什么要臭骂你?”柳清言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拜你所赐,我这一天都没有工作,还觉得轻松呢。”
“对不起。”骆延抠着已经秃噜皮的指甲。
“少说对不起,你要用行动向他们证明,这种事是最后一次。”
“知道了。”柳清言的话普通但有力,骆延只好闭嘴等着他们来。
五分钟,十分钟,直到半个小时后,全员到齐。董谦最先到,柳清言和骆延各饮着一杯奶,沉默地等着所有人。每个陆续到酒馆的人因为这诡异的氛围而都保持着沉默,直到温如玉最后一个进酒馆,骆延的那杯奶才算喝完。
像是死到临头了一样,她终于还是要面对一些让自己为难和脸红的事情。
“这人都到齐了,你看……”
董谦回头看了眼骆延,骆延又回头看了眼坐得比较远的柳清言。柳清言只回复了骆延一个眼神。骆延放下牛奶,涨着红透的脸,第一次登台唱歌时都没这么窘迫;骆延站到所有人面前,像一个被老师选中念作文的小学生,手指上扣着五枚扒住下衣摆的吸盘。除了没有红领巾,台底下这八个骆延小朋友的同班同学,所有人都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作为这支乐队的主唱,她今晚的表现将会被永久记在队史上。
“对不起大家,我做了一件不经考虑的事,我害大家担心我,对不起。”
骆延鞠了一躬。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见过骆延这么正式。
“柳警官,这……”
“这是第一句,”柳清言提高了些音量,“还有一句。”
“请大家原谅我的行为,不会有下次了。”
柳清言等的就是她向他们承认自己的错误。柳清言起身出了酒馆,把时间留给他们。
“傻孩子你真是,过来坐过来坐……”
柳清言一走,这个本就没什么规矩的小集体把骆延拉到中心,卫羽和韩良端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孟海和蒋檬去柜台那拿来了更多的牛奶。酒在今晚属于违禁品。
“你这傻子,你怎么想的?好端端的干嘛做这种事?”
“行啦,事情都结束了,就不要问了,”蒋檬递给骆延一杯奶,“呐,牛奶。”
卫羽看上去都有些幻痛了。骆延腕上的这口子看着好吓人,小小的腕子上落下这么一个骇人的东西。
“其实,我也很理解你这么做。”
“你理解?”韩良看着卫羽。
“以前上高中时就是这样啊,每天都很不爽,很内向,因为家里,学校,就是各种不开心,但后来度过了那段日子,现在也看开了。”
“也是,”盛双接他的话,“我上大学那会儿,和我爸爸妈妈吵架,吵完第二天还能接着吵,所以我才跑出来的。”
“你们俩少来,再说两句整成比惨大会了,”董谦把骆延拉过来,“你还是回去,和柳警官好好聊一聊,啊?脑袋瓜子放清醒些,别总是想这想那的,知道没?”
“已经被训过了……”骆延仍抓着衣服。
“已经被训过了?那我们就不多说了啊,这个,你饿不饿?要不然把柳警官喊进来吃一口再走?”
“不用了,”骆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我不饿,她也不饿。”
“不饿啊,那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以后不准再犯傻了知不知道?”
“知道。”
“那个伤口好像有点深啊,看着就好痛……”
“你给我闭嘴!”卫羽和韩良在骆延身后嘟嘟囔囔着。
出了酒馆,骆延上车,柳清言推开近光灯准备回家。大家出了酒馆门目送她们离开。就要只剩两个人了,人越少,骆延那忐忑的心就越不安。回了家,就要被训话了。现在她终于得偿所愿了嘛,只出现在梦和幻想里的那个,能管得住自己的人终于出现了,以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等红绿灯时,柳清言把自己的手机拿给身边仍心不在焉的骆延。
“嗯?这是?”
“叫个外卖吧,你累一天了,厨房里也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喜悦的心情刹那间又被扑灭,“还要花你的钱。”
撑在车窗边的柳清言轻飘飘地回过眼神,看得骆延节节后退。她不戴眼镜时看人好温柔,怎么戴着眼镜看人,越看越想拉开车门逃走。柳清言的气场是潜移默化的,适当的沉默比滔滔不绝的愤怒更有爆发力。
“好吧。汉堡可乐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使人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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