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晕过去的柳清言从门口背进书房,路程不超五米,骆延却感到一座福利院的重量压在肩上。
小树早已被吵醒。骆延用力把柳清言弄到床上后,小树从床底下拱出一个药箱。小树叼着药箱带子往外拖,朝着骆延脚下使劲推。骆延顾不上疑惑将这药箱打开,物品一应俱全。看来是久病成良医,骆延对柳清言和这只小狗又有了一点了解。
落了脏污的警服和内衬衬衫,都被骆延细致地从柳清言身上解下,放进办公桌下的一个空纸箱中。柳清言的上半身只剩一件运动背心,下半身盖着毯子。可衣服解下后,柳清言身上的伤口和遍布全身的旧痕,让拿着碘伏和棉签的骆延发愣了十几秒。
在这副时值三十一岁的身体上,肩膀,小臂,腰,斑驳的痕迹集中于上半身的各个地方。骆延看着柳清言的旧伤,不受控地忆起了自己手腕上的疤,还有早上那个空表盒的故事。原来她也是一身伤的人。一时间,骆延竟不知该从哪入手。这真的是出差吗?
骆延拿着碘伏,开始细致地给每一个正淌血的和破损的伤口消毒,脑子里空荡荡的,麻木着,没有任何想法。柳清言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值得细细察看,可骆延只是仔细地消了毒后,用上那药箱里的绷带,把柳清言的伤口固定住。骆延不清楚柳清言自己是怎么做的,但自己这么做肯定保险。
柳清言的胳膊上,有着深浅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致的划痕。看起来是有年头的刀痕。骆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被柳清言抱起的那个瞬间。这双手臂扛得起家庭,也扛得起工作,所以,也必须要抗下这种危险吗?这算哪门子的因果关系?
骆延以前常为同住福利院的,比自己小的孩子们处理他们因为打架而留下的伤口。打理完这一切,骆延在书房的衣柜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叠好,放在枕边,虽然因为天热开了空调,但骆延还是仔细给柳清言掖好毯子,又去厨房拿了热水,整个人疲惫地瘫坐在这把椅子上。
小树走了两步到骆延身边,用鼻子轻轻蹭了几下骆延的指尖。这是小狗的感谢。骆延熟悉这个动作,骆哥也会这么做,只不过小猫的鼻子总是湿漉漉的。骆延移过眼神,鬼使神差地抬手在小树的脑袋上随意摸了几下。小狗的耳朵软得像棉花糖,手感一级棒。小树忠诚地看着骆延,像在看着一个天使。
柳清言在山上救了骆延。这次,骆延却在家里救了柳清言。骆延坐在椅子上,望着似乎已经睡过去的柳清言。她的疲惫依然像一块破碎的玉。虽温润,却也需要独特的火候,使其再度合为一体。
骆延坐在靠椅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床头的灯光昏聩。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变得清晰的意识开始回到柳清言的大脑,唤醒了她。数声微弱的闷哼即便被中央空调的声音掩盖,可骆延还是听见了。
有时候,骆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眠浅还是真的有些精神衰弱,总之,被一声闷哼惊醒后,她竟惊讶于这样的怪事。自己睡着了,却又马上弹起身,站在柳清言旁边,假装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出自担心,而是某个心思在作祟。
睁开眼的柳清言最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进而是一张疲惫又熟悉的脸。不过这次,却添了些生活色彩。因为那瓦数不足的床头灯,骆延身上的大部分隐在黑暗里,像一个刺客,唯独除了那双眼睛。
是骆延。柳清言最先确认的,是面前这双深棕色的眼睛。
“……骆延。”
柳清言的声音带着嘶哑。几缕长期不怎么打理的头发耷拉下来,显得骆延颓唐得很,像上世纪留着长发的披头士。柳清言察觉到了骆延的窘迫与慌乱,她一定觉得不自在,和一个警察住在一块,生活的脚步放不开。
“你醒了?”
柳清言意识到了什么,揭开身上的毯子往里看了看。身上缠着绷带,部分地方冒着点点红色。柳清言慢慢找回了记忆,艰难地从身边拿过一个枕头垫到后背后才发现,这是书房,床脚那,那团正在乱动的白色物体,正是又一次被吵醒的小树。
骆延是怎么把自己弄到家里来的?就算书房离门口很近,可她那么瘦,她一定费了很大力气。疑问和愧疚涌在柳清言嘴边,无声的叹息让骆延重新抬头,察觉到她正看着自己,骆延怔了几秒,意识到了什么,抬脚想走。
“谢谢你,骆延。”
骆延抽身欲走的动作一怔。骆延松开门把手,微欠身转过头。柳清言突然的感谢让骆延不知所措。
“我犯了低血糖。很抱歉,我一定吓着你了。”
骆延重新转过身,面色如水,眼睛里的担忧与小小的嗔怪却不会骗人。
“谢谢你,我欠你一个人情,骆延。”
骆延凝望着眼前这张毫无掩饰又强装快乐的脸。真是荒谬透了。即便已经这样,她也要先把关心的话递给他人而不是自己,即便这样,她依然带着温和与安慰,似乎那习惯性的句式里,存着她多年来的生活智慧。
“不打算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吗?”
骆延坐回椅上,抱着膝盖,看着面前闪着神秘色彩的小大人,“一两句就可以,不用说很详细。”
“执行任务,抓人。”
“什么人?”
“毒贩。”
“值得抓。”骆延当即肯定了她。
“受了伤,回去简单处理了一下,半路上,低血糖犯了。”
这就是柳清言这两天所有的工作内容了。无论是公干还是公派,又或是出差,对柳清言来说总是没什么区别。这是她的工作,她必须去。
两个人都持着某种来自默契。柳清言捏着手指尖,希望面前的人原谅自己报喜不报忧的谎言。骆延一点儿也不意外,把办公桌上的热水杯递给了柳清言。
“你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骆延起身便走。手放在把手上的一刹那,骆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身,柳清言正凝视着自己,似乎从未移开过眼光。霎那间,那道目光像一个十多年没见的老友,像一只五十多岁的手掌伏在焦躁的发顶。突如其来的熟悉让骆延怔住了,她久久凝视着柳清言的眼睛。
柳清言却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是回应了骆延一个笑,笑着,歪着头看着骆延。
“……安全要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