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行过。
时凝翻了两张帕子擦掉匕刃上面的血,按住自己掌心上面的伤口,缓缓闭上眼眸,任周遭痛楚蔓延。
还不能死。
皇帝,亦或是别人,她要把那算盘翻出来看一看,好好地算一笔账。
皇宫大内隐隐传出鼓乐,仪仗已至朝阳门。
苏凛勒马而下,朝仪驾走去,身后彩帛云旗迎风而开。
“公主,到了。”
轻帐缓缓被宫人拉开,御驾中人缓身而出。
苏凛抬臂去迎,那双枯瘦的手搭了上来,只见她眉目低垂,眼尾晕开了红,饶是簪上盈蝶随风而动,却是女子的轻巧明艳无,死寂的哀重有。
他撇了邹珉一眼,便知时家之事她已全知。
男人眼尖,瞥见她左袖上一丝淡红,花团锦簇的绣面上不甚打眼,奈何血这种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苏凛手腕微弯,颇有技巧地将她袖内的银匕抖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插进臂鞲的暗甲格内,倒与一身银色甲胄不相冲。
时凝猛地抬头看他,搭着的手微微收紧。
苏凛不以为意,“莫要殿前失仪。”
纵使痛心,也不必加害自己,况这银匕若是落于皇帝眼前,便是与自尽无异。
他少管别人之事,点到为止即可。
然却让时凝心间腾起机警。
这话,是警告么。
朝阳门内自公主下辇便鼓乐鸣齐,时凝踏入这内皇城正门,朝臣端的敬佩或鄙夷,真正的永安端的是恨意,眼前这位十六即位的皇帝,端的是慈祥欣喜。
端明,是皇帝的年号。
若是雪亦王宫脏得明晃晃,那这晟朝皇宫是脏得繁复奇妙,精彩非常。
时凝跪在天子脚下,诏文在褒扬她的功绩,流水一样的赏赐砸在她的头上,只问她好不好笑。
这最后一句是:赐福榆宫。
这是要给她坐实永安的名头,将她看在宫内的意思。
时凝缓缓抬头,直视皇帝那双阴暗的眼,端的是怨恨与不解。
这才符合没有杀心的模样。
果真,时凝瞧见天子眼中的那抹探究与警惕顷刻松懈。
──
皇宫内本没有福榆宫,时凝不是真正的永安,永安的宫殿也不会给她住。
皇后在西侧宫的偏僻处寻了一个废弃的小院潦草修建,敷衍可笑地挂一个“宫”的头衔。
主修缮的阙修司司书却是上心,将这小院修得乍一看质朴淳常,却是玲珑巧妙,仿若将世外山水的钟灵毓秀收于这一方小天地间,浑然天成,倒与四周的偏僻荒凉相得益彰。
晨间,时凝在鹊缠含苞红杏雕月镜前任身后的侍女梳洗打扮,估摸着时间等皇帝派人来找她问话。
这皇宫里头个个都是人精,她还没有发话,掌事领屏蝶便选了一应素钗簪摆在她面前问她是否满意,后又梳了个精巧的发髻让人不觉得是在守孝,两头都不得罪。
等身后的屏蝶堪堪将最后一支白玉簪簪入发里,门外头便响起了李庆福的声音。
掐着点儿一般,“公主,陛下有请。”
倒是准时。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传旨前也不问安,这上头的态度不言自明。
没空理会宫人一句话间的心境之变,时凝系好便服的最后一根带子,这皇宫中还有她的第一场戏要做。
轿辇绕过朱墙宫院,停于东宁宫的政和殿门前。
时凝一踏入殿内,四年前爹娘跪地叩首乞求的惨状潮水般扑面而来。
她掩住杀意,只剩一腔悲愤流露在外,两三步上前,俯身而跪,“臣女拜见陛下。”
当朝天子睥睨脚下之人,“是臣女,不是儿臣,看来你心有不甘呐。”
地上的女子猛一抬头,泪流满面。
“难道臣女不该心有不甘吗!陛下当初与臣女做的交易字字珠玑,臣女不欺君,皇帝却可以戏言吗!”
“放肆!”皇帝身边的李庆福一声喝止。
然而无用,时凝接着朝皇帝吼破了嗓子。
“臣女在外为质四年,家中亲人已逝一年却浑然不觉,陛下觉得臣女应该甘心吗!”
皇帝看着地上的人嘶吼,一贯从容不改,只可以在那藏着阴毒的眼神中窥得一丝得意与轻蔑。
“李庆福,将东西拿上来。”
一沓文书在吩咐下被端了上来,皇帝抬手将那摞纸拂袖扫下,瞬息暴怒,端的是铁面无私。
“朕倒是想念你有功,封案重启后依旧查出他们结党营私,朕有心保下,可你家人仗着你为国无私愈发变本加厉,置朕的颜面于不顾,置灵州百姓于不顾!”
文书上的条条罪证刺痛双眼,刺目的又何止这些罪证。
“时凝,纵使你是为家人,可你当真看得清自家人了吗?你可知那三年里他们用你为质在这朝堂之上做了多少杀头之事,灵州大乱若朕还忍,要朝纲何为!”
“还有,世家女子这么多,你又怎知你为质不是你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不可置信般,时凝跪于一地纸上慌乱,“怎、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仿若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她瘫下腰去,“竟是…真的……”
端明帝得到想要的答案,转身踱步到龙椅上。
身边的李庆福一拂尘,“罪臣时家长女时凝,还不快叩谢圣恩。”
女子瘫在地上,眉目悲怆,“罪臣时凝,叩谢圣恩。”
然她俯身又起,做小伏低,泣泪而求,“罪女知陛下已开天恩,家人有罪,终究养育,这些时日恐难抑悲,还望陛下宽宥。”话毕又是俯身一叩。
她愈是如此,皇帝愈是欣喜。
悲喜皆外露,又是女子,威胁何有之?
龙椅上的人了然一笑,“这是自然。”
这番大戏唱得甚是疲累,时凝起身行至殿门,抬眼却撇到苏凛站在殿外,绕有兴致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