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正厅,会议开始。
陆檩一身石青色地云龙纹妆花缎四爪蟒袍,透雕玉带銙虚束,轴身浮动着若即若离的白檀香,仿佛宫庭糜烂的靡靡之音。
下手边兵备道郭近头上戴官帽,半新的官袍翻出一段黄白缎子领,和所有不得志的文官一样酷爱爬山,他脚上那双布鞋底沾新泥的暴露了这点,能想象哼了一路似竹杖芒鞋轻胜马小曲回来开会。
廊下王府仪卫身披甲胄,似金戈铁马,血脉偾张的军曲。
而堂下堂官穿的和京城老百姓一样,至于门口喊威武的官差,穿得比“行行好吧。”的流民好点差不离,喉咙一翻滚,在路口吐痰。
陆檩巡视了一圈归化城官署的情况,比他想的糟糕,更糟糕的是他左手边是几本蓝布裱装的账本。修长的手随手拎起案首一本,缓缓翻开几页。
按照他的设想把归化打造成前哨城,但是根据前几天上交的账本来看,他已经没心情关心它以后能发展成排第几大的都市了,哪几大它也轮不上,稳稳排倒一。
郭近声音一隐一现,这个称得上他妻子师兄的男人不结党,不奉承,榜眼出身却派到边疆做冷板凳。期间抢修防御工程,营造榷场街道,督建会同馆,挖掘井水,制造枪铳的工场,织布作坊……
“不要紧张。账本我看了,没什么问题。”账本上折算秋夏两季粮明晰到刻板的程度,折算量高的小米和折算量低的小麦分别折算。计算土地的鱼鳞册也无遗漏,每一笔账单都对的上,这样问题更大,说明钱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产钱的水泵抽不出水了!
“我来了解榷场纳税情况。设立榷场也有一年了,收取税收折算岁粮七万石远低于当初设定一年十万石。”陆檩说完这句话,剪断下一句,抬头正视郭近。
于私,作为晋王他光一年的禄米就有一万石。就算着笔禄米是靠太原的田地税收,但是他们在这驻扎两年。
王府里固定开支折合成白银一年是两千五百两这是小数目,养三千亲卫一百骑兵才是一笔不小开支。
这里的粮食算成莜麦每石折合成一两白银,还有支付军队,衙署开支,能支撑他们王府两年开支?见鬼了。
于公,归化城虽是最近建立的新城,四年前才从鞑靼手中收复,但是至少作为西北疆域面积最大的几座的城池之一,一年收税规模居然不及大同的一半,实在太不像话。
“朝廷已经格外优待归化贸易,类如闽粤沿海城市榷场实物税十抽一,而这里十五抽一。”
郭近平直道:诚如王爷圣言,就算不提其他杂算,光大头茶马贸易,一匹马收税十两银子,茶叶抽十分之三归茶马司,但是归化的税收也仅止于此了。”他不由苦笑:“一个士兵分到二十亩地,一亩地产最多两石莜麦,每十亩缴纳一石。一个士兵一个月六斗粮食粮饷,拿什么去收税?军队屯田………”
郭近咽了口唾沫道:“这里是既没钱也没人。”
陆檩沉默不语。他不喜欢别人诉苦。
郭近似乎有所察觉,换了轻松的口气,道:“之前微臣和詹小将军聊过,詹小将军说这里是胡汉杂居的杂牌军,老家在胡汉分界线地带属于两不管,打赢了混点钱打输了不用担心累及家人,打仗不上心成天保命吃饭混日子,军纪涣散,甚至出现和敌军打仗还没开打遇见老乡聊起天来,问军饷一问对面更高,原地跑路。”
陆檩说:“藩王不能结交边将。这种事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他稽核了遍鱼鳞册,重新清量土地后比两年前多出三千亩,两年前正是郭近刚到归化。多出的林地草场自然是从瞒报的缙绅军官嘴里抠出来的。人是个干实事的人。
“军队里战斗力高永远是良家子,用粗话讲成家立业娶老婆,家里有了牵挂上了战场才更有想念不是?”郭近察觉到眼前这位晋王因为年轻不像其他官员说话模棱两可,因而语气也慢慢缓和下来。
“最能打的是良民,一个寡妇丈夫死了没了生活来源只能沦为暗娼或者是流夫,丈夫死了在找下一个丈夫,最常见的寡妇换过丈夫七八名丈夫,最常见的换三个以上。士卒不把这当家,没有信念感,始终想回中原。所以官府光让官媒婆撮合还不够,还得安抚阵亡士卒家眷,最好能给她们一笔钱从一而终。”
“微臣也曾听走西口的商行话事人说起过,这地方地广人稀,军多耕织少,要发展起来最起码五六年的时光。”
“这确实这个问题。城里的人太少了。”陆檩并不健谈,大多时候他只会在别人大段陈述后发表一两句总结。
“我回去想想办法。”陆檩抬头笑了下,算是给他一个承诺。
“全力依仗王爷竭力斡旋,微臣不胜衔遇,感戴屏营。”郭近的眼神也热烈起来。
两个聊到晌午午膳。陆檩合起洋洋洒洒几百页单据整合的账本,稍稍抬手道:“我就不留下用膳了。主随客便。”
郭近连忙起身相送。厨子提着食盒被虞侯挡在门后进退不得,看到郭近兔子似的闪身一溜。郭近的目光始终紧跟着陆檩,直到王府的护卫拥簇着马车威仪离去。
厨房烟囱升起黑烟,吹来的风中漫卷凌乱青草香。低沉浑厚的牧曲透过围墙传来,那是远处的牧民滚草垛,储蓄冬天的牧草,滚着,滚着,把远处天色滚成淡褐深棕层次融合的色块。
胡上容看到黑烟升起,打道回府。
归化城的女人仍然在劳作。一家麻油店门口,撸起袖子的中年女人用她那双糙红的手扛着从莜麦袋子回家。
在边疆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人无疑是宝贵的生产资料。上到六七十下到六七岁的女性都得像个男人出门干活。
女人不干活,光靠男人和那点惨兮兮的劳动生产力拉动整个社会运作简直白日做梦。在生存需求面前,所有价值观都往后稍稍。
她曾经看到广袤的中华大地树立着女人贞节牌坊,那些女人都是大户人家的姑娘,献祭自己生命和灵魂换取家人得到官方表彰和一座冰冷的石头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