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是那种老式的平开窗，唯一的防盗措施就是中间钉死的那枚月牙锁，只可惜苏澈嫌热，只拉了一层纱窗就睡着了，所以后半夜，当那扇纱窗被人从外面小心推开的时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来人的影子在月色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层漆黑的幕布，几乎把苏澈整个人都给罩在了里面。

那人没动，只是认真的打量着苏澈安静的睡颜，然后抬手把掉在台面上的牙刷插回到了漱口杯里。

洗手台上的镜子里反射出了秦岳在月光下刀刻般的侧颜，像鬼。

男人从口袋里拿了一卷串着铜钱的红线出来，然后托着苏澈瓷白细瘦的脚踝，一圈一圈的仔细捆好，他用的力度不大，那上面挂着的铜钱甚至还能滴滴溜溜的转。

苏澈太困了，这点小动静还不足以惊醒他。

苏澈太瘦，不管怎么说都配不上穠纤合度这个词，但是玲珑的踝骨配上那浓艳的红线，是漂亮的。

秦岳把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了床尾投下的影子上，等天一亮，这影子和红线都会一并消失，除了滚到床底的几枚铜钱外，不会有别的任何痕迹留下。

外面夜深了，秦岳要出趟远门，而在这期间，他不希望苏澈有任何能逃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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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本无相，以众生为相。

信众想要的是什么相，那祂就是什么样。看得通透的人能明白，这是在教“所有的执念都是虚妄”，但这红尘间多的是人们割舍不下的东西，所以谁也说不清楚，那些虔诚的信徒们拜的到底是神佛，还是他们自己的欲望。

招待所前台的那个老头该说他是虔诚呢还是该说他做贼心虚呢，这老东西几乎在自己所有的住处里都供了那个小菩萨，眼下深更半夜的，他自己不睡，就觉得这小菩萨也该醒着，于是他就这么撅着腚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的在那磕长头，因为腰不好，他跪得非常吃力，打远处看就像是一个匍匐在地上的癞蛤蟆。

因为骨质疏松，他的腿并不严实，蒲团对他来说小了，所以在艰难的调整好姿势后，他就趴在地上不动了，嘴里念念有词。

这老东西没抬头，所以也没发现，红烛上原本明黄色的如豆烛光，在爆了一个灯花后，突然就变成了惨绿色。

身侧铜盆里的明火已经灭了，只余了一盆散发着余温的灰烬，里面依稀能看到几枚已经被烧成红褐色的铜钹金属片，还有几段已经碳化了的植物根系，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纸灰。

为了堵住神明的嘴，这老东西也不知道在这偷摸烧了多少纸钱过去。

香炉上的香烧的差不多了，最后一小截也歪在了香灰里，于是那老头颤颤巍巍的爬起来准备去拿新的。

按理来说，香是没有烧两遍的道理的。

不管请过来的是谁，香火都是那位该享用的，只要香被点着了，请的那位就已经来了，然后该诉苦的就赶紧诉苦，该烧纸就赶紧去端盆，各取所需罢了。

但是香点两茬的情况，一般被叫做“断头香”。

香烟被托着清轻上扬，一般也就象征着心意在往天上传达，作为一种沟通天地的“引信”，奉一炷香就是请人来，等到了之后再食香火，信众所求的事情也就可以开始叙了，双方都在各尽其事。

烧第二遍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刚刚怠慢了，所以补一点。

说得好听点叫客气，说得不好那就是摆明了要送客了，就像是到时候了主家留饭，基本有点情商的都知道这就是该抬屁股走人的意思了。

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求人办事，还要急吼吼的赶客，寓意不好，所以但凡是有点常识的人，一般都不会这么干。

可这老头也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又或者，他心急火燎要送走的，并非是神龛里供着的那个描金小菩萨，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老头又从柜子里掏了三炷香出来，可还没来得及点，香就断了。

这就有点晦气了，难听点甚至可以说是在暗示他们家香火不续，所以那老头赶紧爬起来要再拿上几炷，可一回头，才发现后面有人。

青黑色的嫁衣很长，盖住了脚面，也不知道这位是怎么过来的，裙摆的下缘上全是泥水……不是，那是血水。

宽大的弧形袖管边缘刺满了精致的刺绣，可里面却空空荡荡的，没了皮肤覆盖的小臂裸露着黄白色的尺骨，因为没了外表皮的兜底，骨头上的肉几乎挂不住，于是那些高度腐败的内容物在脱落了之后，会慢慢“滴落”到地板上，而一并噼里啪啦掉下来的，还有蠕动着的蛆虫。

它们砸向地面后会疯狂得朝着还没吃完的肉块爬去，像是一群正在狂欢的活体大米。

最下面的指骨也不知道扒拉过什么东西，上面的肉已经尽数剥落了，露出了森白的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