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台州,乍暖还寒,天空阴沉沉的,乌云蓄着雨水,在上空翻滚。
这日一早,台州通判陆钧,携了妻儿,于台州城外送别家中西席先生萧晏。
萧晏与陆钧师出同门,乃是陆钧之父,越州大儒陆宜年的得意门生。奈何他性格狂放不羁、桀骜不驯,因而入仕不顺,后来便干脆绝了入仕的心,一门心思扑在做学问上。如今年过五旬,学问了得。
萧晏在陆府有三个半学生。陆钧长子陆瑜,次女陆珂,与幺女陆瑾。还有一个,是苏州富商顾明业的嫡次子顾持安,因顾家曾与陆府有恩,陆钧便特许了顾持安来府上家学旁听课业。既是旁听,便算不得陆府学生,强记为半个罢。
不过此番送别萧晏,顾持安却不在,他数日前便离了台州,回苏州去了,临行前只说是父亲急召,日后便不回来了。
顾持安走得匆忙,未曾亲自向萧晏和陆钧拜别,只遣人给萧晏送去两支苏州湖笔以作谢师之礼,复送了洞庭碧螺春两罐与陆钧,权当辞行之物。
既蒙师恩,临行却不曾亲自登门拜辞,顾持安此举,实失礼数。然陆钧只是收了茶叶,并未多言。他许顾持安入府旁听,本就是为报顾家旧日恩情,如今恩义两清,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清风吹过,雷声隆隆,细雨纷纷扬扬地撒落下来。路边杨柳依依,绿草如茵。
陆家子女一一上前拜别萧晏,陆钧亦与其妻沈清娴向萧晏行礼作别。
陆钧拱手,情真意切道:
“萧师兄,此一别,不知何日能再得相见,万望珍重。”
萧晏睨了陆钧一眼,道:
“若非你执意上疏,你我何至有今日之别。”
然他话锋一转,对陆钧正色道:
“我心知你有为人臣的操守与气节,亦知若终日奔忙只为趋福避祸,有违士大夫本色,然你也勿要忘了为官的初心。”
陆钧一怔。
萧晏见他的话陆钧听进去了,便又转向陆家三兄妹。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等的师徒缘分便到此了。”
见三人面有戚色,他又道:
“当初你们父亲请我来,托付我照看你们课业。如今你们两个,”萧晏抬眼点了点陆瑜与陆珂,“功课尚可,皆有长进,说出去也不至辱没了我的名声。”
再低头看了看陆珂身旁的陆瑾,遗憾道:
“瑾儿我却是不能看着长大了。”
他俯身摸了摸陆瑾的头,对她道:
“瑾儿,先生不在,你要记得用功读书,有不明朗处,可向你父亲、兄姊请教。”
见陆瑾含泪点头,萧晏起身对陆钧道:
“日后你若得闲,要好好看顾孩子们的课业,莫要耽误了我的学生们。”
陆钧哈哈一笑,揽着几个儿女,爽快应下。
萧晏见陆钧神清气爽,面上不见半分忧戚之色,微微颔首,捋着长须,意味深长地说道:
“仲衡啊,你可真是即迂腐,又开明。”
陆钧颔首,两人相视一笑。
萧晏最后对兄妹三人道:
“尔等且记着,纵有万般难处,终有云开之日。困境最能磨砺心性。日后务必自省自持,切莫荒废课业,这皆是尔等日后立身的底气。记住,祸福相依,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还长。”
话音落罢,萧晏摆摆手,登车而去。
…………
送走萧晏,陆家众人也启程回府。陆钧与陆瑜策马在前,沈清娴与女儿们乘车紧随其后。
车轮滚滚,辘辘有声。陆瑾枕着沈氏的腿睡着了,陆珂侧头伏在沈氏肩上,若有所思。
半晌,陆珂轻轻问道:
“母亲,先生为什么说父亲‘即迂腐,又开明’?何为‘迂腐’?何为‘开明’?”
沈氏想了想,道:
“你们父亲欣赏女子的才华,不听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因而你可以像你的兄长一样,学习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而不是仅读《女德》、《女诫》。这,便是他的开明之处。”
陆珂点点头,又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