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陆珂得了闲,想到与范翠翠多日不见,不知办绣坊一事她斟酌得如何了,便与小柔来彭家来寻范翠翠。
彭家院子的柴门半开着,小柔在门前轻轻唤了几声,无人回应。院中鸡舍里,母鸡一边低声咕咕叫着,一边刨地。香樟树下的藤木交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条毯子搁在上面。
“姑娘,我们要进去吗?”
院内屋子的门也是开着的。小柔吃不准是不是有人在家,遂转身看着陆珂。
这时,屋内传来“哗——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掉落的声音。陆珂与小柔对视一眼,推开门进了院子。
丁老太不在家,后来才知她拿了些自己编的麻绳、草鞋去了集市上。范翠翠正独自坐在榉木方桌前,瓷杯、茶壶都被挪到了一旁的柜子上。此刻的榉木桌上,摆了笔墨砚台,又满满地铺了一桌草纸。范翠翠蹙着眉,一手按着一本账簿,一手夹着笔,正噼噼啪啪地拨弄一把算盘。她的脚边趴着另一本账簿。
小柔上前捡起范翠翠脚边的账簿,桌子上堆得满登登的,小柔一时间不知该把账簿放在哪。
听见响动,范翠翠却头也不抬,手中继续“噼啪”不停,直到“嗒”的一声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她这才收了手看向两人。
“陆妹妹,你来了。”
范翠翠起身示意,她从小柔手里接过账簿,手中还抓着笔。陆珂见她眉头紧锁,说话时眼神飘忽,便知范翠翠有心事。于是开口问道:
“范姐姐愁眉不展的样子,可是有心事?”
范翠翠此时就像是串一触即发的爆仗,而陆珂的话就是那点燃引子的火苗,“嗞”的一下,范翠翠“炸”开了。
她“啪”一下把笔搁下,坐回桌边翻着账簿摇头道:
“陆妹妹,真是不细算不知道,你可知办一个绣坊要耗多少银子?这段时间,我令官人细细打听了开设绣坊的一应流程。若只是租赁铺面、置办器具,再缴纳开办坊舍的规费,我或许还能支应一二。但后续还需修整铺面、搭建防潮防虫的仓房,另有雇佣绣娘、进货备货等一应周转开销……我怕即便你有心帮我,也拿不出这么多体己。”
不等陆珂有所反应,范翠翠合上账目,起身道:
“即使银钱不是问题,也还有别的。如今官人入了吏籍,大雍虽禁止胥吏经商,但对其亲眷却没有明确禁令,不过还是少不得日常打点里正、邻里,以免徒生事端。不仅如此,还得有个好账房先生。”
范翠翠低头看了一下账簿和算盘,撇撇嘴,一边扭开头,一边伸手轻轻揉着太阳穴道:
“我不过是在硬着头皮算账罢了,今日算了好大一会儿子,我现在脑壳疼得紧。”
陆珂拉她一同坐下,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范翠翠又道:
“人多了,消耗也大,还得定立坊规,我素来不善统管众人。”
最后她垂下眸子,道:
“即便这一关关都过了,也不知有几人肯来我铺中选购绣品……”
“陆妹妹,”范翠翠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着陆珂,伸手握住陆珂的手道,“这赌注太大了,我怕是赌不起的。”
陆珂轻轻回握住范翠翠的手,一时间没有说话,心中百转千回:“想不到办绣坊竟是如此复杂、麻烦之事,之前确把此事想得简单了。难怪那晚母亲一一问了我那么多事,我却只当是她啰嗦。”
再想想自己那些体己,她虽是出身官宦之家,母亲从未短过她月例,她又素来无奢靡花销,多年下来自觉攒了不少银钱,但如今范翠翠细细筹算了开办绣坊的一应银钱,方知她那些体己,却也是不够看的。
陆珂的脸渐渐涨红了,当初她给范翠翠算的,不过是些她脑袋里想当然的成本,并未经过验证。待彭忠一一去打听了,范翠翠又劳心费力地算出来,现实便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陆珂觉得自己委实丢脸,可谓难堪至极。
她抿着嘴,垂眼看着自己和范翠翠握在一起的手,只觉脸上发烫,手心里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她不知该如何向范翠翠开口,承认自己当初的无知与浅薄。
这时,柴门又被人叩响了。
范翠翠起身去看。陆珂吸了一口气,悄悄用手背拭了下脸颊,热热的。自陆珂长大后,小柔很少见她出错。此时见她脸颊通红,小柔快步去水盆边,用冷水打湿了帕子,回来递给陆珂擦脸。
陆珂刚快速擦了脸收好帕子,范翠翠便引了人进屋,来人正是崔荷。
东隅县不大,崔荷坠湖一事,半月间早已人尽皆知。依着王婶的意思,对外只说是崔荷与崔夫子父女之间闹了矛盾,崔荷去湖边散心,因心不在焉失足落水。县里众人皆信以为真,时日一久,渐渐地也没人再提了。
此次是崔荷坠湖后第一次独个出门。她带了两篮自己做的米糕。掀开盖布,淡淡的米香扑鼻而来。篮子底下也垫了厚厚的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排圆润、白嫩的米糕,每只白胖的米糕上都撒了细细的芝麻,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崔荷是想向几人道谢。王婶前不久常来小院,米糕已然收了。这日她是专程来给陆、范二人送米糕的。崔荷先来了范翠翠家,刚巧两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