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裴朗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陆珂满脸低落,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边问道,若是他心中很重要的人亡故了,而可能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导致的,他会怎么想?
裴朗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心中同时闪过种种推测,他以为陆珂是对自己的过往有所探查。然而看着她像一颗在风雨吹打下,低垂下头的小花般的样子,裴朗却脱口而出道:“逝者不可追,我自当为她好好活着。至于那至亲,”他的双眸暗了下来,“两相别离,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陆珂听后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猛地站起来,向自己福了一礼,带着小柔,似风一般离开了。
如今想来,陆珂所问许是与崔荷有关。自崔荷坠湖后,她便独自居于柳叶巷的一小院内,陆珂时常去看她。人们传言崔荷忤逆了崔夫子,以致到了要断绝父女关系的地步。裴朗断定其中必另有隐情,但这终是闺阁秘事,他便不再去为此多费心神。
裴朗翻了个身,看着月光洒在地板上,好似水波一般。
在那几日后,与她当街相遇是个意外,倒是让他得知,陆珂在极力促成范翠翠开办绣坊一事,亦或说她开始努力为范、崔二人谋求立身之本。
她的想法透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和稚嫩,她下决定轻巧得仿佛孩童在扮家家酒。
裴朗又想起了陆珂提出要借钱给范翠翠办绣坊的那个晚上,陆钧和沈氏,却对陆珂天真的提议,全然没有半分责怪,他们当真视作一件正经事,讲了几句提点思路的话。但陆珂全然沉浸在期盼之中,显然没将沈氏的提点听进去。
那日她在丝绣行碰壁之后,裴朗说不清为什么,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也许是因为,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丝不甘和隐隐的嫉妒,一直想要看看,这个一直被家人捧在手里,却还不自知的小娘子掉落在地上后,是什么样子的罢。
然而这次陆瑜伸出手接住了妹妹。他一本正经地为陆珂梳理思路,最后竟真为她那些幼稚、浅薄的想法,寻到了一条出路。
第二天,陆珂来石桌边,向二人说起奔劳了一日的成果。那副样子真是顾盼神飞,令鲜花也失了颜色。裴朗的手紧紧攥着一颗棋子,可即使掌心被棋子硌得生痛,裴朗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裴朗挺身坐起,他心中再次泛起了那难以琢磨的情绪。裴朗赤脚踏在地板上,脚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起身走到桌旁,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又凉又滑的茶水顺着裴朗的喉咙一路滚进腹中,他才觉得胸中那团燥热冷却了下来。
此时已是近五月,暑气初显,但夜晚还很凉爽,客舍的窗没有全部关上,有风卷着草木与露水的味道吹了进来,裴朗露着的双脚比他的脸更敏锐地先捕捉到这缕轻风。书桌上的纸张在镇纸下轻轻随风“挣扎”,哗哗作响,仿佛在拼命向裴朗招手,让他过去。
裴朗走到书桌旁。镇纸下压的,正是陆钧为裴朗写给萧晏的荐函。在银白的月光下,陆钧的字迹清晰可辨。
裴朗移开镇纸,拿起荐函,细细端详着信封上的“萧晏”二字。陆钧笔力强劲,力透纸背。
他心中忽然便通达了。是了,陆珂的双亲睿智开明,兄长友善宽和,他们为她排忧解难,助其成长。但如今,他们亦是他裴朗的良师与挚友,正在为他铺展前路。
他在陆家寓居多日,深知陆钧夫妇尤善春风化雨,育人于不言之间。今日内省,方知自己昔日那枯寂的心,早已在这润物无声中,生出了新芽。
民生多艰。
陆珂不过一多识了些诗书的闺阁女子,尚且日日满腔热忱,尽心为人筹谋生计。他裴朗一堂堂七尺男儿,怎能终日将自己放逐于山野之中,而不谋求有所建树呢。
裴朗当下便有了决断,他要去苏州拜见萧晏,向其求学,待三年后,应举。
…………
半月后的吉日,范翠翠的小作坊开张了。
据说除了售卖绣品,范翠翠还要开课,教授日常针法,县中许多闺秀便纷纷带了束脩前来探听。
范翠翠没料到针法课竟如此红火。看着案头堆积的束脩,只恨不得将一身压箱底的刺绣功夫倾囊相授,以不负众人所托与信任。
往日里上门讨教针法,闺秀们碍于情面,不便刨根问底细究人家技艺。如今交了束脩,心中诸般疑问,尽可直言,范翠翠亦悉数作答。临走时,各家闺秀又纷纷买了绣品回去细细研究。一时间两相皆大欢喜。
…………
用晚饭的时候,陆珂与家人细细描绘了今日范翠翠刺绣小作坊的开业盛况。
“……今日的账,崔娘子盘了又盘,不仅所收束脩丰厚,绣品也卖出去不少。如今,县上的小娘子们,争相来上范姐姐的针法课。范姐姐的课,已然成了一时风潮。”
陆珂微微昂着下巴,颇有志得意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