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瑜与彭忠出发后的第四日,黄连耗尽的消息已然传遍东隅县内,刚刚松了口气的人们又开始深居简出、严阵以待。
安乐坊中,一些没有分到药的病患家眷,眼见有人服了药好转离开,而自己的亲人却无药可用,以至病情加重,心中愤懑不甘,闹了几次。另一些人念着陆钧与沈氏的治疫与看顾之情,纷纷挺身维护。坊中一时分作两派,情势剑拔弩张,竟比时疫初始之时更令人心中不安。人们的心又焦灼了起来,每个人都在等着药材的到来。
黄妈妈此时已能勉强起身,数日未见沈氏,她不免心中惶惑。
她拄着拐杖在安乐坊里慢吞吞地走着,先去沈氏往日里常待的地方看了,又开始在诸多病舍前挨个张望。
黄妈妈的举动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那人照看的病患偏生是之前没分到药又病情加剧了的。他见黄妈妈服了药,病情好转,心中本就不平,如今她又来自家病舍前探头探脑,便有心要拿她出气。
“你这累及主家的老货,在此门前徘徊作甚?速速走开,徒添晦气。”
黄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已是明白了什么。她拄着拐,一下下杵着地,急急上前,她一边伸手去拉那人的袖子,一边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什么叫累及主家?我家娘子她在哪?陆家的沈娘子在哪?”
那人见黄妈妈方寸大乱,心中暗自得意,眼睛一眯,不怀好意地开口道:
“你这老货,真是糊涂,自是你将病气过给了你主家,如今她正在床上躺着等死呢。”
随后重重一抬手,将袖子从黄妈妈手中拽了出来。
黄妈妈听了,只觉全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来,双腿发软,眼前天旋地转,又被那人扬手一挥,竟直直向后跌去。黄妈妈闭上眼睛,脑袋里一片空白。
然而,她却跌进了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
黄妈妈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陆珂扎着布帕的脸。那露在外面的秀丽的眉眼,像极了沈氏。黄妈妈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陆珂的眉骨,一时间老泪纵横。
陆珂身后,跟了陆钧。
嚼舌那人看见陆钧,好似见了猫的老鼠,迅速缩进了阴暗的病舍中,一声不吭。
陆钧亲自扶黄妈妈起来。黄妈妈双手紧紧握着陆钧搀扶她的手臂,急切地看着他,缓了口气,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主君,娘子她人呢?她还好吗?”
一丝哀伤从陆钧眼底划过,但他面上不显,半搀半推,将黄妈妈带走了。
陆珂俯身捡起黄妈妈的拐杖,见那人又悄悄在门后露出头偷看,便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沈氏自倒下后,病情日益加重,竟再未有所清醒。
自陆珂知道后,便日夜守候在沈氏身侧,心底翻涌的不安、惶恐与悲恸,都被她尽数揉作一团,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细细地为沈氏擦洗身体,耐心地为其侍奉汤药,照顾得无微不至。
陆钧因忙于治理时疫,安抚民心,不能长久守着,但只要得了空,他便匆匆过来照看。
这日两人刚巧遇见黄妈妈受辱,思虑再三后,陆钧带她回了沈氏的病舍,老仆孙明正守在病舍前。陆钧将沈氏的病情缓缓地告诉了黄妈妈。
纵使黄妈妈知道了沈氏是因劳倦过甚,伏邪外发而病倒,眼见她重病不起,黄妈妈还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直呼自己对不住沈家老家主,竟使姑娘病重至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纷纷与之共同垂泪。
陆珂拭去泪痕,上前强搀了黄妈妈起来,见她头上已磕得血迹斑斑,又忍不住淌下泪来。她半跪在黄妈妈身边,尽力稳着嗓音,握着她的手徐徐道:
“黄妈妈,母亲卧病在床,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快快好起来,与我一同照顾母亲。”
黄妈妈看着陆珂,她的眉眼生得与沈氏年轻时一般无二,遂用力回握住陆珂的手,重重点了点头。
…………
自遇到山匪,彭忠被陆瑜甩上马去,他便知陆瑜用意。彭忠虽曾是山民,生得体格健壮,然身上却并无功夫。面对七、八个山匪,他非但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陆瑜累赘。于是彭忠快马加鞭,拼尽全力往东隅县赶。此处距县城仅有小半日路程,他须快快回去,送下黄连,再请陆知县派人来搭救陆瑜。
彭忠扔了包裹行囊,只将黄连袋子系在腰上,策马全力奔向东隅县,终于在巳正时分赶到了县城东门。
守城的卫兵告诉彭忠,知县陆钧正在城外东北角的安乐坊,彭忠便又策马过去。
至安乐坊,彭忠下马前行。往日里忙忙碌碌的安乐坊内,此时却好似停滞了下来,人们围聚在一座小小的病舍前,垂着脑袋,不知在做什么。及靠得近了,彭忠听闻阵阵哭声。他心头一沉,只是不知又是谁家没了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