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既归，论功行赏，得授户部员外郎，官至六品。

翌日一早，裴朗换了官服入朝，心中犹记着昨日在茶肆听到的女榜眼一事。

礼部陆大人家的女郎……裴朗心中思忖着，听闻陆家的三个女儿中，陆琬与陆琼都不好读书，唯有陆琳有些才学，然她已嫁做人妇，定然是不会出来应举的。如此说来，会是她吗？裴朗心中不断翻滚着那个名字，不知不觉到了朝上。

今日恰是女帝为一甲授官的日子。

当榜眼走上前的时候，裴朗站于一侧，与百官一同侧首看去，只见一个同样身着绿色官服，眉目如画的清秀女子稳步上前。单是看到她的身姿，裴朗便觉心口多跳了一拍，待看清她的脸庞时，裴朗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翻起了巨浪。

果然是她！

陆珂目不斜视，与裴朗擦身而过，裴朗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叹：她果然就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无论在哪里，都能照亮前路。

女帝看向下首的陆珂，道：

“陆卿不愧出身书香之家，文章颇具你祖父陆大儒的风采。”

陆珂一礼道：

“草茅臣陆珂顿首。陛下过奖，此皆陛下教诲之赐，臣不敢当。”

女帝一笑，道：

“陆卿不必过谦。此次科举，上榜的共有二百七十八人，其中仅有三名女子。其中二甲的姚卿乃是左相的嫡次孙女，朕是知道的。然朕听闻，你与三甲中的章卿却是出自同一所女学的女师。你且说说，那女学是何风水宝地，竟能一次同出两位进士。”

陆珂正色道：

“陛下，臣等所在的春晖女学虽在乡野，屋舍简陋、管束粗松，学生也多是附近庄户人家的女儿，却也正因如此，臣等才得了自在，可以随心授课，并不拘泥于教授德言容功，而常与学生探讨经义。臣以为，圣人之道，无分男女，人学之均能受益，臣才用经义代替了女论语。许是因为臣等时常与学生探讨经义，又近民生，这才有些心得，使臣今日得以在此面圣。”

女帝闻言颔首道：

“陆卿所言不错，圣人之道，合该无分男女，女子向学，可助教化，有益于民。如此，朕便授卿大理评事、馆阁校勘、差提举京畿女学事。女学之事，卿可便宜行事，不必一一奏禀。”

此言一出，朝臣一片哗然。

“陛下，提举京畿女学，按例应由资历老道的正七品官员担任，陆大人初入朝堂，女学的担子怕是过重了。”

“陛下……”

“陛下……”

朝堂之上，反对、质疑的声音一时间此起彼伏。陆铎站于人群中默不作声，裴朗则蹙起了眉头，上前一步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提举京畿女学，陆大人是为最称。”

众朝臣闻言纷纷看向裴朗，裴朗躬身垂眸道：

“陆大人本就出自女学，若论资历，不可不谓老道。何况陆大人身为女子，又是榜眼，在女学中，可比一般官员更得学生倾慕，有助推行教化。至于品级，圣上既委以陆大人重任，想必更看重她的治学的能耐，品级则按惯例慢慢晋升便是。”

“若某没有记错，五年前，裴大人与陆大人是议过亲又退了婚的罢，裴大人今日相帮陆大人，难道是还念着昔日情分？”工部张侍郎缓缓问道。张侍郎正是昔日的权户部侍郎，张清沅之父。

陆铎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裴朗面色一凛，道：

“张大人，裴某只是在秉公论事，大人何故要以私情旧事相胁？”

“你……”

“够了，”女帝坐于上首开口道，“朝堂之上，如何能同在市井街巷般议论长短。朕意已决，陆卿可堪托付。裴卿，这数年来，你在西北的功绩朕都看在眼里。朕也乏了，今日便如此罢。”

散朝后，陆珂与陆铎相伴而行，陆铎看着身边一身绿袍的陆珂，想到弟弟英年早逝，满腹才华尚未来得及施展，但如今却有个好女儿为他光耀门楣，而自己虽已官至五品太常寺丞，却子嗣平庸，后继无人，不由感慨造化弄人，心中叹息。

裴朗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踟蹰再三，终是没有上前。

…………

顾家一处紧邻书房的偏院内，灌木葱郁、修剪整齐，与院中假山、雕窗遥相呼应，步步成景。女使训练有素，往来其中，珠绕翠围。

冯若萱半卧于美人榻上，身上盖了锦被，背后倚着厚厚的软垫，手中握了一本游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顾姑母紧挨着她，在凳子上坐了，手中捧了只透光的瓷碗，她将碗中的药细细地吹凉了，再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进冯若萱嘴里。又怕冯若萱嘴里苦，顾姑母每喂几勺，必要再添一小块蜜饯，又用帕子为她轻轻擦拭嘴角。

“是母亲无能，母亲有心带你赏遍天下名山大川，奈何却将我儿生得身娇体弱，使你受尽委屈，屈身在这里，日日只能看着这些游记罢。”顾玉筹看着在榻上看书的女儿，想到她身体孱弱，心悦顾持安又只能屈居妾室，不由满心怜惜。

冯若萱放下书，双手拉住顾氏的手，浅浅一笑道：

“母亲为了让儿能顺心称意，背后咽下了多少苦，儿心中都是知道的。如今儿能活着，还能与顾郎相伴左右，又有母亲常来探望，更有刁妈妈、杏娘随身照看，儿心里已甚为满足，不敢多求。”

“大娘子不必忧虑，依老身看着，姑娘的身子已比刚入府时，好上许多，面上气色也红润了。兴许再过几年，还能给大娘子添个白胖的外孙呢。”刁妈妈在一旁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