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一跤,摔得不算轻。当着外人的面,她撑着腰,说无碍、没摔着骨头,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一回了殿里,那道绷着的劲儿一松,腰上腿上那些青紫的淤痕,便一处处地泛了上来,疼得她额角都沁了细汗。
太医战战兢兢地看过,开了伤药,又反复叮嘱:这几日要静养,少走动,淤血得散了才好,最好有人时时给揉一揉、推一推,把那股淤劲儿揉开了,好得快些。
这话,皇帝听进去了。
佟朝云也听进去了。
他服侍皇帝上了药,又替她把衣襟拢好,正要退下去,却听身后皇帝懒懒地开了口:“过来。”
佟朝云脚下一顿,转过身,垂着眼道:“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没答话,只抬了抬下巴,往自己后腰那处点了点:“这儿,淤了。你过来,给朕揉揉。”
佟朝云愣了愣。
他来养心殿伺候,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这一年里,他伺候皇帝穿衣脱衣、梳洗更衣,都是分内该做的差事,公事公办,心里坦荡,从没起过旁的心思。
可揉腰这种不是差事、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的活计,倒是头一回撞上,一撞就是这般贴身到近乎逾矩的场面。
他抬眼飞快地觑了皇帝一眼,见她正半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里那点子不自在,一下子就冒了头。
他本想说:“这等事,叫苏姑姑或是得胜来伺候便罢了。”可话到嘴边,一瞧见皇帝那半边被药糊得发亮的后腰,想起这一身的伤到底是替谁受的,那句推拒,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闷声应了句“是”,走到榻边,迟疑了一瞬,才伸出手,隔着皇帝身上那层单薄的里衣,搭上了她的后腰。
掌心那道热,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透过来。
佟朝云不敢使重手,怕压痛她,又怕力道太轻揉不散淤血,只得匀着力气,在淤处打着圈儿,慢慢地推、慢慢地揉。他垂着眼,脸上端得四平八稳,可那耳根子,到底还是不受控地,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皇帝趴在软枕上,闭着眼,任他揉着。
她心里头那个美啊,简直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
她原不是没跟佟朝云亲近过。这一年里,她没少寻着由头拉他的手、捏他的腕子,想离他近些。她心里清楚,佟朝云不大情愿,每回她碰他,这小子总要僵上一僵,又不敢真躲开她,只得由着她拉着、握着。
她知他不愿,可她偏忍不住,偏要拉着。
可如今,这人竟肯半跪在她身边,由着她叫揉哪就揉哪,一句顶嘴的话也没有,连声儿都放轻了,活像怕碰碎了她似的。
皇帝心里想着,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便悄悄弯了起来。
她心里门儿清,佟朝云肯这么顺着她,十有八九是愧疚,是念着她替他受了这一身伤,才肯把那些个规矩、体统、避讳,都暂且咽回肚子里去。可她不在乎。
她只要他这会儿肯跪在她身边、肯由着她使唤、肯这么软和地待她,她就甜得不行。
她甚至偷偷地想,这一跤要是能多养几日,那就好了。
“再使些劲。”她低声道,“隔着衣裳,揉不开。你把衣裳掀起来些,直接揉到皮肉上,那股淤才散得快。”
佟朝云手上一僵。
他伺候皇帝穿衣脱衣,原是日日都要做的差事。可那是公事,他替皇上系带、拢襟,手里头规规矩矩,心里头清清白白,从不曾多想。
这会儿却不同了,不是差事,不是他该碰的,偏又是皇上开口要的。他这一掀,掀开的哪里是衣裳,分明是那层一直隔着两人、他死命守着的规矩和分寸。
隔衣揉,已经叫他手心发烫了。这会儿竟要他把衣裳掀开,直接贴着她腰上的皮肉去揉?他喉结滚了滚,脸上那点子热,腾地就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皇上……这……”他支吾着,想不出该怎么推拒。
“怎么?”皇帝趴在枕上,头也没回,只淡淡地道,“太医不是说,要揉到皮肉上才好得快么?你隔着这层衣裳,是怕揉到朕,还是怎么着?”
佟朝云被她这句问得面红耳赤,只觉着那半句“是怕揉到皇上”在舌尖上滚了几滚,怎么也说不出囫囵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反驳,只得低着头,颤着手,极慢极慢地,把皇帝腰侧那片衣料,往上掀了掀。
露出一截腰身。
那一片淤青,衬着周围莹白的皮肉,触目惊心。佟朝云瞧见,心里那点子羞赧,先被心疼压下去了一半。他定了定神,伸出手,这一次,实打实地,贴上了那片温热的、带着淤痕的肌肤。
滚烫。
他心里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手就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嘶……”皇帝吸了口气,“你手怎么这么凉?又这么抖?”
“是、是奴才手凉,惊着皇上了。”佟朝云忙道,脸上更烫了。
皇帝没再说话,只由着他,一下一下地揉着。佟朝云这一揉,才真切地觉出,手下这片温热的皮肉,是活生生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
那道道淤痕,就在他掌心底下。他越揉,那点子心猿意马就越压不住,手上却越发不敢使重,生怕碰疼了她。
“就只是……应付差事?”皇帝趴着,隔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佟朝云手上一顿:“皇上说什么?”
“朕问你,你替朕揉这一回腰,是只当一桩差事在办,还是……”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在问什么,末了才道,“……没什么。揉罢。”
佟朝云没接话。
殿里静了一瞬,只剩下两个人极浅地呼吸声。
皇帝没再逼他。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方才那句,是有些失态了。她一个皇帝,几时这般患得患失地探问过一个奴才的心意?
偏生对着佟朝云,她就是忍不住。他越是不答,她心里那点子抓心挠肝的劲儿,就越发要满出来。
她从前只知道佟朝云会顶嘴、会躲她、会跟她犟,浑身上下像裹了层壳,谁也别想靠近。如今才知道,这人也有这般软和、这般不知所措的时候。这壳,竟是为她,裂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