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说要送一张“没有名字的名单”,远港这边最先坐不住的是祁望。
他盯着临时通道看了半天,问:“没有名字还能叫名单?”
闻溪正在旁边整理她那台旧终端,头也没抬:“可以叫表。”
“表上也得有东西。”
“不是说有他们删掉过什么吗?”
“那不还是能查出来是谁?”
这句话让主控室安静了一下。林弥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名字不写,不代表身份真的藏住了。年龄、出生地、职业、家庭关系,甚至一段足够具体的经历,都可能把人重新对上。北边既然特意强调“没有名字”,应该不会再犯这种很浅的错误。
盐箱沿交汇带能接上的旧线路往北走得很慢,预计十二小时后才会抵达第一处交换节点。所谓“送回来”,显然也不会等盐真正送到。半小时后,北边先传来一份格式说明:【文件由本人自愿填写。每人只记录主动放弃继续携带的旧系统字段,不提供当前姓名、当前地点及可反向识别信息。不得用于身份恢复。不得用于人口追踪。不得用于证明任何人死亡、失踪或存续。】
林弥看到最后一句,先松了口气:“挺严。”
阿衡却问:“接收方是否同意以上用途限制?”
“同意。”
“需要所有接收端分别确认。”
这次不只林弥。远港、东塔、西原、温室城几个正在接入的节点都要各自确认。HC-01在“不得用于人口统计”这一项停了两秒,最后也通过了。方穗从白门那边看完全程,笑了一声:“它现在已经学会犹豫了。”HC-01回答:【犹豫不是目标。区分信息可用与信息可授权使用,是当前修正目标。】方穗说:“行,比以前会说人话。”它没有纠正自己不是人。
文件真正送到时,林弥才明白北边为什么还把它叫“名单”。
一共二百七十三条。
没有编号,也没有按人排列。每一条都只是一个被主动放下的字段。
【旧家庭关系:次子。放弃继续作为法定关系自动恢复依据。】
【旧职业:中学教师。保留经历,不恢复职业资格。】
【旧年龄:四十一。本人不再使用休眠扣除后的社会年龄。】
【旧身份:灾害观察对象。删除。】
【旧身份:H-外围适配样本。删除。】
【旧关系:某人的妻子。本人要求终止。】
【旧姓名:保留在私人档案,不向任何旧系统恢复。】
还有一条只有三个字:
【出生地:算了。】
祁望看得愣住:“这也能填?”
北边在文件说明里早写了:【可以。】
闻溪一下笑了。
林弥也觉得这个“算了”很好。一个人不想再解释自己出生在哪,就不用给档案一个更漂亮的答案。
往下还有更零碎的东西。有人删掉曾经的实验编号,有人不要原单位,有人要求旧婚姻关系永远别自动恢复,有人保留姓名却不要姓氏所附带的家族继承,有人什么身份都没删,只写:【请删除“自愿参与长期社会适应项目”。我当年没自愿。】
周既明看到这一条,脸色沉下来:“这种情况应该不少。”
“北边只给了愿意给的。”林弥提醒。
“我知道。”
“别拿二百七十三条推全部人。”
“我还没推。”
“提前说。”
周既明无奈:“你现在跟原野越来越像。”
远程在线的原野说:“她说得对。”
“你为什么一直在?”
“因为你也一直在。”
周既明立刻不说话了。
文件里没有夏乔。
至少没人能证明哪一条属于她。
夏临秋把二百七十三条全部看完,也没有问。她只在公共频道里说:“这东西别让我猜哪条是她的。我猜了也不算。”
有人问:“万一里面真有呢?”
老太太回:“那也是她自己写的,不是给我认人的。”
林弥觉得夏临秋最近学东西快得吓人。或者她本来就明白,只是以前没有机会碰到这种事。
真正让所有人停下来的,是文件最后附的一段说明。
【我们曾经以为,离开旧系统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后来发现很多人最想做的,是先证明哪些东西不再算数。】
【所以这里不先登记新名字。】
【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有人一辈子都没说,也可以。】
下面没有署名。
林弥看完以后问交汇带:“这是谁写的?”
【北边拒绝回答。】
“行。”
她没再问。
HC-01却提出一个实际问题:【若完全不建立身份映射,医疗连续性、近亲遗传风险、资源分配与失踪查找可能受影响。】
这次没人立刻骂它。
因为它问得对。
许长宁先接话:“身份自由不等于医疗记录必须消失。问题是记录归谁控制。”
方穗也说:“我不想让白门替我决定回来,不代表我希望哪天醒了连自己对什么药过敏都不知道。”
纪遥坐在远港控制室里,听到这里敲了敲桌子:“北边删的是旧系统字段,不一定删原始事实。”
林弥重新看那份文件。
确实。
【旧职业:中学教师。保留经历,不恢复职业资格。】
重点从来不在忘掉“做过老师”,而在于系统不能因为你做过老师,就自动把你重新塞回教师岗位。
【旧关系:某人的妻子。本人要求终止。】
也不是要求所有人忘记那段婚姻。
只是婚姻不能因为旧档案还在,就自己活过来。
“那名单不是删除记录。”林弥说。
阿衡修正:“更接近权限撤回记录。”
“对。”
HC-01随即更新自己的理解:【历史事实可保留。事实所附带的持续授权可撤回。】
林弥看它:“这句记牢。”
【已记录。】
祁望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问:“那我爸呢?”
所有人看向他。
“他死了。以前做过外环维护,也帮夏乔,还瞒过我很多东西。”祁望说,“如果人死了,授权还能撤吗?”
没人马上回答。
这是他们最近总碰见的问题。活着的人可以说“我不要”,死去的人怎么办?旧系统最喜欢拿死人的沉默当默认同意,后来他们又很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替死人默认拒绝一切。
第一执行体给出的答案很谨慎:“优先遵守生前明确授权与拒绝。未明确部分,不应扩张为新的持续授权。”
“听不懂。”
林弥翻译:“你爸没说可以拿他的记录去干什么,就别擅自加用途。”
“那能留着?”
“历史可以留。”
“我能看?”
“看他当年有没有授权你。没有的话,再看具体是什么记录。”
祁望皱着眉:“还是很麻烦。”
纪遥说:“嫌麻烦就容易有人替你做主。”
这次祁望没顶嘴。
陆洵醒着,也在听。
他看完北边的文件以后,让阿留把自己的身份档案重新打开。里面现在同时存在几层东西:陆洵,H-002之后的关联样本编号,S-043,地下四层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R-0短期脱离主体,还有一串曾经用于行为校准的测试标签。
“这个删掉。”他指着【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
阿留问:“删除历史记录,还是撤销当前有效性?”
“历史留着。别再拿它说我是这个。”
“确认。”
【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历史经历。】
【当前身份效力:无。】
陆洵又指向S-043:“这个也一样。”
处理完,他看了半天自己的名字。
没动。
沈青禾在线,却一直没说话。直到陆洵准备关档案,她才问:“家庭关系呢?”
陆洵手停了。
那一栏目前仍然写着:
【历史生物关系:沈青禾之子。】
【当前关系:未确认。】
陆洵看向屏幕里的女人:“你想怎么写?”
沈青禾显然没准备好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那先不写。”
“你会介意吗?”
陆洵想了一会儿:“有一点。”
沈青禾眼睛一下红了。
他却接着说:“但我不想因为我介意,你就必须现在认。”
沈青禾低头擦了下眼睛。
“我也不是不认。”
“我知道。”
“我只是……”
“知道。”
两个人又停住。
最后沈青禾说:“先吃鱼吧。”
陆洵笑了。
“行。”
关系栏继续空着。
当天中午,远港把第一批盐正式送进交换路线。北边没有让人来接,交汇带负责把货物转到旧线路能到达的最后节点。闻溪那张画和陆洵的纸也放在里面。
林弥问她:“你不怕画丢?”
“丢了再画。”
“画得挺久。”
“第二张会更快。”
她现在已经开始学着不把所有东西都当最后一份了。
盐送出去以后,北边的临时通道反而热闹了一点。依旧没人报名字,但会回答一些普通问题。远港有人问北边冷不冷,对方说冬天冷;有人问吃什么,说“能吃的”;闻溪问有没有海,回复“没有,但有很大的湖”。
小蘑菇听说北边缺盐以后,认真问:“他们是不是也缺蘑菇?”
林弥:“不一定。”
“可以送。”
“你先问。”
于是北边收到了一条很突兀的消息:
【要蘑菇吗?】
对面过了很久:
【什么蘑菇?】
小蘑菇当场精神了,开始列品种。
林弥眼看它要写到第三十七种,赶紧拦住:“先发三种。”
“为什么?”
“人家只是问问。”
小蘑菇勉强挑了三种。
北边最后选了能晒干煮汤的。
一场横跨大陆、涉及旧人类身份系统和未知聚居点的第一次民间交换,最后谈成了盐和干蘑菇。
顾栖评价:“挺好,至少不会打起来。”
纪遥问:“你对外交往要求这么低?”
“我对人类要求一直不高。”
“你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