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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溯洄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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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两只站在视角盲区的鹤隔空对视一眼,都明白接下来的交谈恐怕不是那么适合被外人听到。于是他们悄悄后退几步,给好友留足了隐私的空间。

烛台切光忠像是没有发现他们的动作,他在一阵沉默后,轻轻挤出了一个微笑,“这样啊……虽然您这么说了,但能被您选择,我想那一定也是个很优秀的人类吧。”

“哼,你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不然那家伙保不准会怎么偷着乐呢。”审神者虽然满口嫌弃,但谁都能听出其中暗暗的高兴。

她并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所以与其说是在抱怨,倒更像是一种对伴侣的嗔怪吧。

那是不属于刀剑付丧神的世界……那是全然与他无关的生活。于是曾经的近侍嘴角噙着笑,把那句“那您现在是否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呢”咽下去,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

女人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这些年的事情,说一开始家里催婚催得紧,情急之下就随便找了个最好看的小伙子光速扯证,谁知道两个人都不会做饭,凑一起差点直接把厨房炸掉;她的口味又向来被养得很刁,两个人每天回来对着锅碗瓢盆一顿胡搞,然后一起捏着鼻子把最后的“成果”解决干净。

她说两个人刚起步那会什么都不懂,都是刚搬进城里,又要应付工作又要处理家务,还要照顾家里生病的老人和亲戚。那时候没少对彼此吵架发脾气,好像这样就能将生活的压力暂时抛之脑后。

可再怎么吵生活还是得照样过啊,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更是如此。

于是两人互相尝试着磨合,逐渐学会了分配家务、适应彼此的性格;

学会了如何在工作中悄悄摸鱼躲闲、对老板和长辈的训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边想着孩子在幼儿园有没有好好吃饭听老师的话,想着最近天凉了孩子她妈(爹)出门前有没有加够衣服……

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方还偷偷对着菜谱学会了做饭。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操心过厨房的事儿,每天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要怎么在孩子她爹装作不在意地把新菜品端出来时,用不同的语言把人哄得嘴角忍不住上扬吧。

现世的生活或许单调又令人疲倦,但时至今日她显然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步调,也找到了能够互相帮衬着一起走下去的人。她们或许不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的那个,但生活早已把她们磨成了互相嵌合的形状,成为最适合彼此的那个。

烛台切光忠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声。他听着他最后的记忆中还不到桃李之年的天真少女慢慢长大、出走,嫁作人妇,然后变成如今这副现实又热络的模样。

对着火焰他看不见她现在的容颜,她的眉眼或许不再年轻,但她依旧充满对生活的热情。

是啊,本该如此、自然如此——他们曾经的审神者像一团火焰一样走进本丸、唤醒他们,最后又像自由的风一样回到世间……此间种种心绪,实在不能道尽矣。

以前作为刀剑的时候也曾见识过不同人类的悲欢离合,只叹是世事古难全,世间岂有永恒不灭之物,所以尽管珍惜当下便是;可如今有了人的形体,再亲自参与了她的前半生,自然是别有一番体验了。

真可谓是,一别音容两渺茫……不见长安见尘雾*。

烛台切光忠在这种恍惚中自觉大梦一场,不待说尽心中事,就看到了那根已经烧尽了大半截的羽毛。

于是他忽然有种预感:若无意外,这应当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今生最后的缘分了。

审神者似乎也在此时感到了疲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哎呀,一不小心说了好多话……让你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定很无聊吧?不过真奇怪啊,我总觉得你有些面熟,就是很想把这些事情说给你听。

“哈哈,但那是不可能的吧?如果我真有个你这么俊俏的朋友,就算处不成情侣,也肯定会一直缠着你的,那我当初的婚礼啊满月宴什么的就不会那么狼狈了。”

付丧神慢慢转动目光,怀着一种自己也难以言喻的情感问道:“您……举行婚礼的时候,并不顺利吗?”

“是啊,当时我好像有事差点迟到了,听说是前一份工作交接拖了点时间……不过最后还是圆满完成了哦?就是我家里人有点,嗯,不太好相处,我不想请他们,又临时找不到太多人来撑场子,所以场面有点不太好看。虽说如此,不过男方那边倒是没说什么,很让我松了一口气呢。”

这样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嘟哝了一句“奇怪,怎么在这里也会困,以前做梦不是这样的啊”。

她自己看不到,对面的付丧神倒是看得很清楚:随着羽毛燃烧殆尽,火焰的颜色也慢慢暗淡下去,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一样。

那团火焰也盯着他“看”,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老实说,其实你不适合这个表情。”

烛台切以为她要说什么体贴话,结果就听到了下一句:“总是皱着眉头的话,是会糟蹋这张脸的,说不定还会让料理变难吃也说不定……呃,抱歉,没其他意思,我就是总觉得你做饭应该很好吃,也许可以和我家那位比一比什么的……”

她的语气是如此自然,像是并不为这种氛围而难过,一如既往能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感染他人。

烛台切光忠便忍不住笑起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心结,“没关系,在这种时候还苦着脸的话,也的确很不帅气吧。不论如何,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成为您的朋友,拼尽全力再为您做一顿饭呢。”

她看着他的笑容,直到那种熟悉感终于达到顶峰,她便也跟着笑起来:“是啊,你就听我的准没错,不管男女,爱笑的人是最好命的哦。就算不是我,光凭你这张帅气的脸,也一定会谋得个好出路的——当然,如果刚好很会做饭就更好了。”

“啊,我会将这条箴言铭记于心的。那么……也祝您生活愉快,希望您的幸福与快乐能永远延续下去。”

独眼的男人这样低笑着,最后默念了一次那个称呼,然后目送着那团火焰彻底消散在原地。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这才抬眼看向两位好友,嘴角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笑意,“不论如何,这次也很感谢您,鹤先生——所以在我还撑得住之前,请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话未说完,他腿下一软,终于是撑不住地向前倒去;离得最近的鹤丸赶紧冲过去,好歹是及时接住了人,只是对方已经陷入了昏迷,连身体都开始忽明忽暗起来。

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的鹤丸满腹疑惑,但到底还记得摇人:“他的灵力在快速消散,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遥川大人?”

一直缩在角落里装不存在的小鸟终于飞了过来,“当然有问题,但在这里解决不了。他在现实里的本体没有灵力支撑,就算我在这里给他补充再多也没用——所以你们有谁愿意去找狐之助,联系时之政府报案吗?”

“报案?”

“你忘了吗?这是人为导致的噩梦,由两个梦境嵌套组成,主体是这些付丧神,那个审神者则是自己追过来的。”

按理说离职会解除契约,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靠自己找过来的,还险些被一起留下了,“而能让一个已经离职的审神者拼着做到这一步,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旧情未了,我更偏向于是烛台切他们在现实里真的出了什么事。就算没有,那也需要时政帮忙在现实里定位,你们总得亲自看过才会安心吧。”

跟着凑过来的鹤听了一会,忽然道:“听起来您不打算和我们一起离开?”

“我走了谁还找得到这振烛台切?总之人先留我这,我把你们送出去,我会把他们的灵力分别取一点保存在羽毛上,你们拿着羽毛去找时政定位。你们不用跟着一起去,梦与现实是有联系的,到时候感知到变化我会自己离开——好了,梦主坚持不住了,这个梦境要塌了,你们赶紧走吧。”

说完,被两刃贴身放着的羽毛自行飞出,两抹灵光分别依附其上,然后飘到前方,羽尖一齐横向某个方向,显然是在为他们指路。

情势紧急非常,鹤丸依言迅速把同伴放到了审神者脚下。飞鸟也顺势变成一人高的体型,腹部的羽毛几乎要完全挡住付丧神了,这么一看太刀竟然显得有些娇小了。

再一回头,同振看着那根正在慢慢燃烧着的羽毛,冷不丁道:“您会回来的吧,主?”

“我不回去还能去哪呢?也没有能让我呆上一辈子的梦啊。快点走吧,一会这些玩意躁动起来我可顾不上你们了。”

她说的是周围的黑色人影们,它们一卡一卡地动弹起来,尽管还没完全挣脱限制,但脑袋已经齐刷刷僵硬地转了过来,怎么看怎么诡异。

鹤却不知是注意到了什么,只是固执地盯着她看,即使黑鸟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只是现世,您还会回本丸的吧?您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才对,那些家具,还有来自粟田口的礼物……至少这一次,您不会抛下他们的,对吧?”

鹤丸忽然觉得,他原本想说的大概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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