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她,水色从他那一双杏眼溢出来,顺着眼角慢慢滑下去。见他这般,谢昭终是幽幽长叹,为他细细拭去水痕。
“喜欢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少年抓上她的手,脸颊贴了上去,似要揉进其中,脸与掌心融在一起,才好不分开。
“那该怎么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哑,“你告诉我……”
“你教我啊……”
谢昭想要两全,双唇翕动,嚼尽万语,可那如白玉的性子,烧时犹嫌冷。她的性子向来是直的,这一回,却把话说得那样小心。
“你我若只是寻常人家,我愿与你在方寸地共一檐雨。”她看着他,“阿霁,我知你对汉人朝廷多有抵触。重税之困、远戍之劳已是前朝旧事,复臣于梁,利在千秋,亦惠泽你我。”
“对你而言,我重要吗?”
谢昭答得果断,“重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蒙上一层盈盈光华,松开了手。
“骗子!”
“你又骗我——”
谢昭没有辩驳,任他这一句落在自己身上。
阿霁海的声音高了些,一腔情浓灼灼。
“我不是重要吗!我不是在你面前吗!”
“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还在考虑你的朝廷!你就是这样算的吗!”
谢昭不闪不避,并非不怜他天真,此时此刻对他只有赤诚。
“我乃大梁子民,食禄避责,何以为臣。”
“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那笑落下来,哪里也不着,垂在半空里散了个干净。少年垂下眼去,那双眼里的神色便藏了个干净,什么也瞧不见了。
“好一个忠臣良将。”阿霁海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不过粗野之地,恐招待不周,明安侯请回吧。”
乌斯狼子野心,妄想入主中原,与南诏结盟,不过是想要借刀杀人。北方又有胡虏虎视眈眈,她自当不可疏忽职守。
可这些话她终究没有全说出口,谢昭看着这个少年像一尊被人从里抽走了魂的石像。
“阿霁。”
他没有应。
“你回过头来。”
他还是没有动。
谢昭等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阿霁海把脸偏向了另一边,她便挪过去,又是仰起脸去看。他这回没处躲了,眼皮动了动,到底还是往她这边落下。
那一双眼睛红得厉害,水色重新蓄满,只是一眨不眨地挺着,硬是不肯让它落。
“你不肯看我。”谢昭道。
“你不肯说是你的错。”他把话接得很快,接完了自己又闭上嘴。
谢昭看了他一会儿,替他把脸边一缕吹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去。
“阿霁。”过了一会儿,谢昭才又开口,“我今日同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想瞒你。这些话,若我今日不说,将来有一日你也还是要知道的。我原是想着拖一拖,等事情全办妥了,再同你细说。可我想着想着,便觉得不对。你待我这般好,我却要拿一个瞒下来的身份,同你过下去,这日子,你过得,我过不得。”
“我知道你怨我。”
“我没有怨你。”阿霁海道,“我怨我自个儿。”
谢昭抬眼看他,见他抬手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她忽觉心被搅得生疼,“你晓得我的。我在这院里,同你说过的那些话,陪你下过的那些棋,夜里看过的那些星星,都是真的。”
“可你要走。”
“是。”
“那我怎么办呢?”阿霁海忽然把脸转过来看着她,“你告诉我,你走了,我怎么办呢?你说,你教我,我该怎么办?”
谢昭能说什么呢?道理她都想过,想到最后连自己都疲惫。可此刻看着这张脸,那些道理却都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坍在那里。
日头落尽了,院子里头暗下来。
云团轻轻地走了过来,蹲在阿霁海的脚边,仰着头,一声不响地看他。阿霁海低下头,把它抱了起来,拢在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阿霁海才低低地开口,“你今夜,还要同我睡一处么?”
谢昭的心一沉。
“你这是什么话。”
“我是问,你今夜,还要不要同我睡一处。”他抱着云团,没有抬头,“你若要同我睡,我仍给你留着那半张榻。你若不想了,我便抱云团去自己屋里。”
“阿霁。”
“我不想同你吵,我吵不来。我这个人,一吵,心里头便乱,乱起来,话就说不好。”
谢昭望着他,半晌,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阿霁海的手没有挣,可他也没有迎上来,就那么搁在那里,像一截被人扯直了的绳子。
两个人还是睡在了一张榻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屋里黑透了,谢昭能听见他的呼吸,不像平日里那样绵长。
到后半夜,那呼吸渐渐换了调子。谢昭本来是闭着眼的,忽然觉出锦被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是被角被人往自己这边掖了掖,掖得很小心,露出一点点风来,又给堵回去。她没睁眼。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肩。碰了一下,像是不放心,又碰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搁在那里,不动了。
她并不纠结,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他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