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正拿着勺子在铁板上画,手腕一转,便画出一只鸟来,阿霁海便挪不动脚了。
“阿妹阿妹。”他扯了扯谢昭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那是什么?”
“糖人。”
“糖还能做成鸟?”他凑过去,眼睛都不够使了。
那摊主见了,便笑着问他要不要来一只。阿霁海转过头来瞧谢昭,谢昭没说话付了钱,他便伸手在那摊子前的几样花样间挑了一挑,挑了只翅子最大的鸟。
摊主拿一根竹签,把那鸟从铁板上一挑,插好了递过来。阿霁海接在手里,看了又看,才敢伸舌头去舔一下,舔完了,眼睛便弯得只剩一条缝。
县廷到了,门吏见了谢昭这张脸忙把她往里头请。谢昭与那门吏说了几句,把阿霁海往他那边一让,又回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里头坐着等我。”
“我不跟你一道么?”
“我有事要办,办完了便来。”
阿霁海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跟着那门吏往县廷里头去了。
县廷的客堂在偏院,穿过一道月亮门,再绕过一丛芭蕉才到。门吏把阿霁海领到里头,奉了茶,说了句“公子且坐”,便退到门外去了。
阿霁海在堂中坐下,四下里看了一圈。这地方同他寨里的屋子是两样的,堂上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木案,案上搁着笔、砚、几卷书。墙边立着两个高大的架子,架上一层一层地码着许多纸卷。屋角还有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花。
他起先还坐得端端正正,可堂里太静了,便觉出这等待的工夫长了。
伸手去碰那笔架上的笔,碰了一下,又想起这是人家的东西,赶紧把手收回来。
又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子对着一个天井,天井里栽着一棵小小的石榴,叶子上还有些没褪尽的红。他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却不在那石榴上,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他究竟等她等了多久呢?一炷香的工夫?两炷?他心里头渐渐起了些说不明的东西。她在办什么?办的事是不是又同那些商道、乌斯、兵啊马啊的相干?
*
县官早就候在堂中。先前他得了密报,说谢昭是哪一位,这人是谁,都已明明白白。见谢昭踏进来,他便起身长揖到底,语气恭敬,嘴上说着礼数,人却不敢抬头。谢昭抬了抬手,让他不必多礼,又吩咐他派个妥当的人,守在客堂的门边候着。
县官应了一声,亲自出去吩咐了。
堂中便安静下来,谢昭望着堂外那几棵树,心里默默地理着自己方才想的事。
没有多久,袁嘉就来了。进门的时候衣摆上还带着点仓促,手里却捧着一只封了漆的匣。
他把匣子搁在案上,先朝谢昭拱了拱手,才道:“君侯,京里来的。”
谢昭把匣子接过来,刀在漆面上挑开一道口子,然后便用手一寸一寸地掀开。匣子里头搁着一卷诏令和竹使符。
袁嘉凑近了些,压低了声气,“陛下在信里写了,君侯若要把这山中的匪患清一清,只管放手去做。这符君侯收着,凭着它调动邻近郡县兵才。陛下已经遣使者前往宣召调兵,不日便可到。”
“调得多少?”
“郡县的驻兵,按着符令,可调五成。”袁嘉道。
谢昭把竹符与诏令一并收进怀里。
堂外日头已经偏了,把廊下照得暖黄。县官这时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属吏,到了阶下便站住,把胳膊垂在身侧,谁也不敢上前。
县官往前来了两步,躬身道:“君侯。下官有一处院舍,原是在县廷后头,平日少有人住,收拾得也齐整。这几日君侯若在此处,下官便请君侯移驾到那里去。”
“县官大人这样客气,倒叫我过意不去。”谢昭道,“我住下便要惊动许多人。”
“君侯这话便是折煞下官了。”县官把头低得更低了些,“下官这就着人收拾。”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上已经沁出些薄汗来。
谢昭出了正堂,先转去了偏院的客堂。
推开那扇门,阿霁海正坐在案边,背挺得笔直,一副等得很规矩的模样,可听见门响,头便立刻转了过来。眼睛先在她身上绕了一圈,才把那一口气放下来,随即又把脸板了回去。
“你办完了?”
“办完了。”谢昭走进堂来。
“可久。”阿霁海道,说完又觉着这一句露了心意,便补了半句,“我在这堂里,坐得腿都麻了。”
“坐了多久?”
“谁记得。”
少年偏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