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默和童不言两相面对面,一时相顾无言。
许久,白默割下一小片牛排,尝试打破沉默:“我认为到现在为止已经可以降低霍少康和齐雅的嫌疑了,他们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可协调的矛盾。”
童不言同意地点了点头,猜测道:“现在只剩下在利益上有冲突的梅里斯了。”
“是啊”白默无奈地叹息。
“这同时也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接触过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下来。
其实他最担心的是梅里斯也不是真凶,如果是这样,那寻找凶手的难度回直线上升。
“那个。”
“白默,对不起。”童不言用勺子搅拌着杯中的奶昔。
“嗯?”
童不言抬起头,看着白默的眼睛。
“我不该说你很傲慢,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把一切都想象地太好了,好到可能会一腔孤勇地向前冲,我不想你这样。”
白默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呀,你刚刚一直在想这个?”
童不言没有说话,白默放下刀叉。
“首先,我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一蹶不振。其次,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很傲慢。”
“什么?”
白默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进入历史重构会之前,我也是个沉迷虚拟世界的人。那时候我认识一个人最快的方法,就是给他贴标签。”
“好人、坏人、聪明人、蠢人。”
“资本家、理想主义者、投机者。”
“这样很方便。”
“因为只要贴好了标签,我就不用再费力了解他。”
他轻轻晃动酒杯,暗红色酒液在灯光下泛起细碎波纹。
“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我看到那么多人沉迷虚拟世界,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鄙夷。”
“我会想,你们居然把人生浪费在这种地方。”
“可实际上,我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第一次见到杜和生的时候,我也已经给他贴好了标签——万恶资本家。后来即使发现他似乎真的想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我还是不信,因为在我的认知里,资本家就该是贪婪的。善良只是伪装。”
“所以我一直在寻找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
白默自嘲地笑了笑。
“说到底,我只是傲慢地认为自己比别人更了解真相。”
“最过分的是,自从进入历史重构之后,我一直把杜和生当成一个注定会死的人。我研究他,调查他,分析他。却从来没真正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错了。”
白默喝了口红酒:“我想我该和杜和生道一下歉。”
童不言似乎被他的一番话触动,他又低下头沉思起来。
餐厅里的钢琴曲缓缓流淌,酒杯中的红酒轻轻摇晃。
白默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很少真正了解童不言。明明两人已经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可回想起来,他对童不言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
童不言很少主动提起自己,也很少表达情绪,他总是安静地站在旁边,观察、分析,然后给出结论,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产生太大的波动。
老板娘的故事是这样,杜和生也是这样。
甚至连刚刚自己说了这么多,对方也只是沉默地听着。
白默忍不住抬头看向童不言,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没能给他增添多少温度。
尤其是那双鲜红色的眼睛,明明是极具生命力的颜色,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白默忽然想起进来历史重构后第一次见到童不言的时候。
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平静到这种程度?一个人进入历史重构后会改变得那么彻底吗?
白默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想不明白童不言这个人,这种感觉很少见。
他开玩笑似地问出了最开始的问题:“你究竟是谁?”
然而,还没等白默听到想要的答案,就见童不言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后方,说:“白默”
“杜和生不见了!”
什么?!
白默转过身。
原本杜和生和齐雅就坐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可现在,那里只剩下齐雅一个人。
想到明天即将举行的继任典礼,白默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直接起身,快步朝齐雅走去。
此刻,齐雅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愉悦的笑意。
她轻轻晃动酒杯,欣赏着杯中红酒的色泽,随后注意到了神色紧张的白默。
“怎么了?”
白默压下心中的焦躁,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杜先生呢?我们还想感谢他愿意给我们这次报道的机会。你知道的,我们的报道还没交给他审核。”
齐雅笑了笑:“报道明天交给他也一样吧?你们总不能今晚就发出去。”
童不言在旁边补充:“其它媒体今天专访结束后,明天一早就会发布。我们还要等杜先生审核,再发送给总部审核,时间可能来不及,所以今晚必须得到他的许可。”
“是吗?”齐雅不太了解记者行业的流程,但看到两人明显有些急切,还是把杜和生的去向告诉了他们:“他回酒店了。”
“他说今晚有点事情,要先回去一趟。我吃完饭后也会回酒店找他。”
白默皱了皱眉,不死心地追问:“那他有说要去做什么事吗?”
齐雅疑惑地看向他:“他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告诉我。”
“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吧?我和他的工作领域不同,一般也不会过问这些。”
“你们真的很着急?”
白默和童不言同时点头。
齐雅见状,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随后站起身。
“那就一起回酒店吧。”
“正好,我也准备回去了。”
今晚的夜色不太好,原本高悬于天际的月亮已经被大片乌云遮住,只剩下一圈朦胧的银白光晕。
三人走出餐厅时,街道依旧热闹。
霓虹灯在道路两侧闪烁,音乐与笑声交织在一起。
可不知道为什么,白默却觉得这一切都变得有些遥远。
刚刚的问题终究还是没得到答案。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童不言,对方依旧是一副平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