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带着一点轻巧的松弛感，但那把开刃斧在她手里却毫无重量感，被随意地上下翻转，像是某种延伸的工具。

镜廊的灯光从顶部落下，被四周镜面不断切割、折射，形成一层层错乱的光斑。通道在反射中被拉长，左右空间不断重复叠加，像是没有尽头的回环。

她抬起手，半掩在唇边，声音带着轻快的尾音：

“白默，你在哪里呀~”

回声在镜面之间来回弹跳，像被复制了数十次。

她随意扫了一圈，很快在某块镜子里捕捉到一截衣角的反光，她的笑容越发明媚：“我找到你啦~”

她没有直接走向镜中影像，而是微微调整方向，绕开反射路径。

镜子只是误导。

真正的位置，在反射的“反面”。

转过一个拐角后，空间忽然收紧。

镜廊在这里略微错位，左右镜面角度细微偏移，使通道看上去被无限延长。光线被切碎后落在地面与镜面之间，明暗交错，像是某种不稳定的结构正在持续重组。

白默靠着镜面坐在地上。

一条腿微曲，另一条自然伸展，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垂落在地面边缘。头低垂着，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情。

看上去像极了一个被抛弃的流浪汉。

红心7慢慢举起斧头，她有些奇怪这个青年为什么不再抵抗，明明旁边还有岔路。

但她不想思考这么多，只要砍下去就好了，只要将“废品”处理就好了。

她抬起斧头，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犹豫。

金属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白弧线，却又突然停下。

因为脸前的青年突然捂住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才有意思嘛！”

白默突然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一丝疯狂的色彩。

他的面孔距离这把开刃的斧子不过几厘米，但他依旧在笑，那个笑容比红心7见过的游客笑容都要热烈，甚至疯狂。

红心7好奇地询问：“白默，你在笑什么？”

白默笑声渐渐停下来，但他脸上依旧残存着一道能让人为之癫狂的笑容。

他的纤长手指缓缓抚摸那把尖锐的斧刃，脸庞逐渐靠拢红心7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嘴里吐出了一道堪比潘多拉魔盒的话语：

“我在笑你们终于能为我带来笑容了。”

“什么？”红心7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白默似乎并没有听到红心7的疑惑，他的目光环绕周围的镜子，低声开口道：

“瞧，你们的镜子多么让我感到无趣！”

“安静、沉默，毫无生气！”

突然他转过头，死死盯住这把将为他带来死亡的凶器，语气越发癫狂：

“但还好有这么一段奇妙的体验，我才能从这么无趣的旅途里体验到一点点快乐。”

红心7越发迷惑：“你不为我的镜子感到快乐，反而对我追你感到快乐？”

“为什么？”

白默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大，说出了一句令人胆寒的话语：

“追逐死亡即是让我感到最快乐的事实。”

追逐死亡会让人快乐？

红心7头一次听这种让人快乐的方式。她见过很多游客，被她处理过的亦不在少数，但他们往往在死亡的前一刻就抱头痛哭，狼狈求饶，没有人会像白默一样追逐死亡，期待死亡。

或者说，在他们追逐笑容的道路上，从来没有人能如此坦荡地接受死亡，包括她们的Q女士。

但现在，竟然有个人是如此地期待死亡，甚至愿意为死亡的到来露出笑容？

难道他不是“废品”，而是极佳的“合格品”吗？

红心7犹豫了，如果白默是一个“合格品”，那她是没有权利去处理他的。

白默依旧在看着那把斧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的目光幽深，笑容犹存。

思考一番后，红心7决定把这个难题交给Q女士，她不想承担杀死一个“合格品”的责任，而且，她觉得Q女士一定会很喜欢这种人的。

但如果白默是伪装的，那也没关系，反正谁也出不去的。

红心7快速地将斧头收回背后，欢快地向白默说：“能让您感到开心是我们的荣幸！”

“这可是我们镜子迷宫独有的私人体验项目哟~”

神经私人项目，干嘛把杀人说得这么好听！白默在心里不间断地吐槽，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他决定伪装成一个“喜欢死亡”的人，这个方法本身的不确定性太多了，杀人犯“白默”是否就是红心7？红心7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游乐园杀人？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游乐园的游玩守则。

幸运的是，白默赌对了，工作人员们很遵守守则上的条例，只要他没触碰规则，工作人员就会考虑是否让他去死。

红心7双手举出请出的动作，之前杂乱排布的镜子缓缓上升，露出了一道出去的光口。

“那么白先生，镜子迷宫项目到此结束，恭喜您成功通关！”

白默抬头看了一眼，每一个镜子的结构是双层的，一层单面镜，一层双面镜，这应该是刚刚国王消失的原因。

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它讲明了红心7的表情已经存入他的个人系统，照例询问：“您在游玩过程开心吗？”

白默的笑容也展露地更加微妙：“我非常开心，特别是最后一段。”

笑笑摇晃身姿：“感谢您的反馈，您的微笑就是我们服务的动力！”

走到出口时，白默回头看了一眼，杀人犯“白默”依旧站在原地，他的笑容显得克制又疯狂。

杀人犯“白默”说：“白默，我们会给你想要的笑容的。”

这是祝福也是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