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默深深地、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他救不了更多的人，也挽回不了那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有些事情，早已被历史写下了结局。即便他拼尽全力，也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一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减少伤亡，避免更多的人重蹈覆辙。

想到这里，白默垂下眼，抬手拨通了面具里的通讯。

接通的是方块5和梅花9的频道。

通讯响了两声，方块5率先接起，她显然没想到白默还会再次联系自己，短暂的惊讶过后，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还有什么事？”

白默没有寒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方块5，你必须帮我。”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一瞬，方块5轻轻皱起眉，声音比刚才冷淡了些：“不可能。”

“让你保持清醒离开，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她停顿片刻，像是在提醒白默，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无论是对我的朋友，还是对那个小女孩，我都已经仁至义尽。”

白默却轻轻笑了一声：“我倒不这么认为。”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一点点逼近她始终不愿触碰的地方：“方块5，你真的觉得，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吗？”

“或者说——”他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最高的那一位，现在也许正看着你。”

通讯里再次安静下来，白默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继续说道：“既然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为什么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只要这一步迈出去，这里会有很多人因此活下来。”

“不是吗？”

方块5没有回答，沉默顺着通讯蔓延，耳边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

白默知道，她在犹豫。

而犹豫，本身就是一种动摇。

于是，他放缓了语气：“从工作人员的身份来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游客，游客向工作人员寻求帮助，你难道不应该遵守游乐园守则第四条吗？”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或者说，如果是宗雪瑜请求你呢？”

“以宗雪瑜的名义，请求你帮忙。”

通讯那头，方块5明显愣住了，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宗雪瑜，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连自己都会慢慢忘记。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它再次被人轻轻说了出来。

白默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没有停下，他知道，仅仅一个名字，还不足以让她彻底改变想法。

于是，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真的忍心，看着梅花9、小野这样的孩子，也经历和你们一样的事情吗？”

“你知道天空海洋馆吧。”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走廊，落向远处那片幽暗的建筑，声音也随之低了下来"那里埋葬着这座游乐园里无数孤魂。”

“现在，你还想在那里，再看见新的孤魂吗？”

这一次，方块5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默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应。

就在他准备挂断通讯的时候，耳边终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让我想想吧。”

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下一秒，通讯被挂断。

梅花9那边很快接通了通讯。

耳边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紧接着，一道略显警惕的声音响起：“谁？”

白默弯了弯唇，语气轻松了几分：“好久不见，梅花9。”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梅花9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惊呼出声：“白默？你怎么变成工作人员了？”

白默简单将自己和方块5之间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通讯那头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梅花9才轻轻叹了口气：“原来……雪瑜姐姐也一直在犹豫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怅然：“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这么想。”

白默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梅花9真正纠结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他们曾经共同相信的那个人。

沉默片刻后，白默才缓缓开口。

“方块5说过，你们的那位哥哥，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引导，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你继续按照他如今的命令去做这些事……"他停顿了一瞬，声音很轻"真的算是在遵从他的意志吗？”

梅花9没有回答。

白默几乎能够想象到，此刻的他一定低着头，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于是，他继续说道：“还是说，你们只是遵从了……那个已经被改变的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默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难道你们真的愿意眼睁睁看着，终乐昕最初的理想、最初的信念，被一点点篡改、扭曲，最后甚至利用你们这些朋友，继续完成这一切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更有力量。

“我相信，真正的终乐昕，不会希望事情变成今天这样。”

“所以，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

“不是背叛他，而是把他真正想守护的东西，重新夺回来。”

通讯另一端久久没有声音。

良久，梅花9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我怎么觉得……”他苦笑了一下“你好像早就认定，我最后一定会站到你那边。”

白默听着，也忍不住笑了笑。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答案。

梅花9没有继续追问，他的思绪一点点飘远，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曾经的校园。

午后的阳光、空荡荡的走廊、少年们毫无顾忌的笑声，还有那个总是走在最前面的人。

画面一转，温暖的校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弥漫着猩红雾气的游乐园。

同样的人，却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两个世界不断交叠，让他的心绪越发混乱。

最终，他还是轻轻闭了闭眼。

“让我……再想想吧。”

说完，通讯缓缓断开。

白默放下手，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

事实上，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仅凭几句话便让这两个有着深厚羁绊的人彻底倒向自己。如果立场能够如此轻易改变，那他们之间多年的情谊，也就显得太过廉价了。

真正能够让他们站到自己这一边的方法，并不是否定他们的朋友，恰恰相反，只有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在背叛终乐昕，而是在替曾经的终乐昕，完成他真正想做却已经无法做到的事情。

只有这样，他们心里的那道坎，才有可能真正迈过去。

想到这里，白默缓缓收起通讯。

即便两人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也已经足够了。

至少，他已经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犹豫"的种子，而一颗种子，只要落进了裂缝里，总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白默抬眸望向游乐园的中央。

那里，曾是Q女士举行笑脸广场的地方。

而此刻，覆盖在游乐园上的虚拟投影正一点点崩解。

一片片光点自半空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一场缓慢消融的幻梦，随着最后一层伪装褪去，这座游乐园真正的模样，也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脚下原本柔软的棉花糖地面，化作一片不断起伏的机械平台，粗壮的弹簧反复伸缩，一块块感应踏板此起彼伏地升降，缝隙间不断喷涌出滚烫的蒸汽，白雾翻腾，遮住了更远处的景象。

天空中那些自由飞翔的白鸟、小鱼和花朵，也在这一刻失去了色彩，化作无数细碎的白色光尘，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游乐园像是褪去了童话的外壳，只剩下一具冰冷而诡异的钢铁骨架。

与此同时，一缕缕猩红色的气体缓缓弥漫开来，越靠近游乐园边缘，颜色便越发浓郁，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血雾，将整座乐园笼罩其中。

白默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隐藏过山车里那些挥散不去的白雾。

现在看来，那恐怕根本不是白雾，只是被人为掩饰后的另一种模样。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游乐园外围，梦的过山车正好靠近边缘，也是红雾最浓郁的区域，那么天鹅池里的液体，会不会就是这些红色气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白默自己否定了。

不对，如果真是同一种东西，那些进入天鹅池的游客，恐怕早就彻底疯了。既然他们还能维持基本的意识，那就说明，两者虽然同源，却绝不是同一种形态。

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经过改良后的产物。

想到这里，白默重新将视线投向游乐园中央，曾经摆放着巨大笑脸装置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座通体雪白的高塔。

塔身高耸入云，在猩红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那里正是"K"所在的白塔。

白默盯着那座白塔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怪不得一直找不到。”

“原来是在玩灯下黑。”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踏。

踏。

踏。

白默循声望去。

走廊另一头，哈特正带着众人朝天空海洋馆走来。

他立刻收起思绪，将面具重新调整好，恢复成"黑桃A"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等众人走近后，他唇角微扬，像一个真正的工作人员那样露出标准的笑容。

“欢迎来到【天空海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