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窈娘道别后,妙真随绾枝一路去了她的房间。
一关上门,绾枝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恕我直言,娘子背后仪仗的人究竟是谁?”
“我没有背后之人。”妙真据实作答。
绾枝错愕瞬息:“既然没有,娘子为何会对任家旧案……”
“我只是阐述我的推测,从无生起事端的念头。”妙真垂眸,平静道:“其实现在坊间内流言四起,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这其间定然有你们添柴做火吧。”
绾枝静立片刻,低低一笑:“原是我误会了,还以为娘子会和我们是一路人。”
“你我各有心念所求,究其根本,并无分别。”
绾枝面色微顿,抬眼审视:“这么说来,娘子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初见时你刻意提及任将军,我便对你身份心存疑虑,方才你所说的一席话,更是佐证。”
“既知道我的身份,又不与我同路,娘子怎敢独自前来赴宴?”绾枝眼中凝起一层冷光,这般神情与她眉眼倒是浑然相融。
“你想求的不过真相,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妙真看着她:“怀黎庶,守山河,严御寇,尽臣忠。此乃任家家训,你身具任家血脉,为求公道忍辱负重走到这一步,不会背弃本心。”
绾枝瞳间闪烁,冷嗤一声:“世人皆以为父亲违背祖训,你又怎知我就不会呢?”
“绾枝,不要无礼。”屏风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一道靛色身影从中走出。
此人衣饰华贵雅致、身形清劲匀称,眼瞳墨黑,透露着一股锐利沉凝,偏偏笑得十分儒雅,似寒玉裹锋,难辨内里深浅。
他腰中配有玉牌与香囊,香囊间沉檀甘松香气稳厚绵长,从妙真走进这个屋子起,便无法忽视这抹香。
观此人周身气度,妙真心中已然笃定,此人便是符约口中的临川王之子,萧宝煜。
萧宝煜抬手示意,绾枝最后看了眼妙真,转身退了出去。
他缓步走近,墨眸牢牢锁在妙真身上,声调温和道:“在下萧宝煜,不知娘子芳名?”
妙真忆起符约临行前的叮嘱,浅行一礼:“回殿下,我名为妙真。”
萧宝煜笑意更浓:“看来娘子也知道我的身份。”
“殿下自报名讳在先,何况周身气度不凡,殿下腰间的玉牌上双水纹,也正是临川标识。”
闻此,萧宝煜手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牌,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她身上:“娘子心思剔透,想必也猜得到,今日我遣人邀你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间的距离拉近,那股厚重香息扑面而来,妙真心生不适,悄然往后退开半步,平静道:“殿下大可放心,我无幕后之人,亦不会阻碍殿下筹谋,你我绝非敌人。”
萧宝煜眉宇间浮起怅然之色,轻声道:“好吧,我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如今旧案能重见天日,也确实多亏了你。娘子可有什么想要的酬谢?”
“我想问殿下一事。”
“你且说来,若我知晓,便会如实相告。”
“殿下可知晓费云?”
“此乃临川所辖之地,我自然知晓,不过已于四年前更名为硕云。“
“那里四年前,可有去过大批的人?比如僧人?约有六七十之多。“妙真问出这话,感觉心跳如鼓,指尖不自觉攥紧腕间的玉珠。
萧宝煜眼光飘远,沉吟许久,缓缓摇头:“没有,硕云并非富庶之地,人口逐年外流,百姓多迁往银川、江淮谋生。若有数十人迁往落脚,我绝不会不知。“
妙真心中微沉,旋即继续问道:“费云为何会改为硕云?殿下还记得改名的时间吗?”
“费云连年凋敝,皇帝登基后一心标榜百废俱兴,请一位方士为多地重定地名,硕有丰收之意,故此得名。”萧宝煜面上流露出几分讥诮,望向她道:“至于时间,应当是初秋,秋收之前。”
“方士?可是仙官侍中?”
“你也知道?”萧宝煜诧异道,“确实是那位王仙官的主意。”
更名是王道衍的主意,那临川的费云与他们盂兰盆节日时所说的费云定然有所关联。
可是初秋,是在盂兰盆庆典之前。在那之前费云就已经改名为硕云,那阮玄玑那句“送入费云”又是何用意?
见她沉思,萧宝煜笑道:“当年当地农户听闻改名,都以为皇帝体恤民间疾苦,要降下安抚恩典,到头来不过换了个地名,半点实利未有,想来何其可笑?”
这话倒是令妙真回过神来,她问道:“那里的百姓过得很苦吗?”
“西南边陲,天灾频生,然税务繁重,年轻人多是背井离乡讨生活,村中只剩老弱妇孺相依度日。”萧宝煜叹息道。
“此地归临川管辖,殿下既有护佑一方之责,亦有面圣陈情的渠道,殿下何不为他们求得皇恩呢?”
萧宝煜眼底暗流涌动,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哪有如此能耐?”
妙真皱着眉,一脸地不认同:“地藏菩萨曾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彼时亦无权柄,更何况殿下身居世子之位,百姓看你如以星待月,殿下有逐鹿之志,民心便是最大根基,这份当下即可践行的仁善,远比日后刻意施恩更得人心。”
萧宝煜陷入了沉默,一双墨眸一瞬不瞬凝着她,目光灼热逼人。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妙真心下不适,再次侧过身错开视线。
“妙真娘子所言,与我心中所想真是不谋而合。”萧宝煜恢复如常,赞许道:“若有娘子这样的人在身边,这高位者何愁会步步踏错呢?”
接着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那抹沉檀甘松也是令人逼仄。
自知从他这问不出什么,妙真心中只想尽快脱身告辞。
萧宝煜只笑着没多言,待妙真起身后,他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啊,我忽然想起来,四年前虽没有人迁入费云,却有一大批年轻人结伴迁出。”
妙真顿住脚步,回过身。
“年轻人外出做工无可厚非,这一批人出发时兴致高昂,仿佛找了什么好营生,不出半载,果真有一笔不菲的酬金送往他们各自家中。”萧宝煜缓缓开口,慢条斯理打量着妙真的反应:“不过这批人却都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