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空气诡异地降至冰点。
薇薇安坐在一个空水桶上。她手里握着米哈尔递来的铁质水壶。那双锐利的紫色眼眸缓缓扫过周遭的成员。一个把玩火苗的船长。一个死抠航海日记的四眼大副。一个把弄手术刀的变态医生。一个压低帽檐的狙击手。外加一头正拼命把庞大身躯往桅杆后面塞的极地暴雪熊。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像水蛭一样死死贴在艾斯背后的银发少女身上。
“就你们几个。”薇薇安的嗓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一群大男人出海，居然随身携带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小鬼。你们简直是在海上开托儿所。”
“哈？！”
莉莉西亚瞬间炸毛。她从艾斯宽阔的脊背侧面探出半个脑袋，鼻梁上的墨镜险些滑落。
“谁是小鬼！你这个毫无眼光的紫色老太婆！本神明下个月就满十六岁了！我马上是高贵的准成年神！你那负五十分的视力尽早把眼珠子挖出来丢掉！Yeah！”
薇薇安毫无波澜地翻了个白眼。她懒得反驳这种小孩子的叫嚣，径直转头盯住艾斯，眼神里盛满了对这群人智商的同情。
“你们这群糙汉子，真的在负责照顾这个碰一下就会碎掉的娇贵摆件？”
“对啊。不然怎么办。”
艾斯正扯着自己的衣摆，试图擦掉刚才被莉莉西亚蹭在上面的鼻涕眼泪。听到质问，他满脸暴躁地大声嚷嚷。
“这家伙挑食、怕冷、爱惹麻烦甚至完全缺乏常识。可她上了老子的船就是同伴。我总不能把她重新扔回海里喂鱼。”
“同伴。”
薇薇安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唇间。她没有点火。
“我曾经也有那种东西。可惜现在全都没了。”
她吐出一口混杂着海风的叹息。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沧桑的凄凉苦笑。
“在这片大海上，同伴这种词汇比玻璃杯还要易碎。”
莉莉西亚盯着紫发女人的苦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她踮起脚尖凑到艾斯耳边，用手掌挡住嘴巴，自以为压低了音量，实则全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火焰猴。这个大妈绝对是个负一百万分的瘟神体质。专门克死全船只剩自己活命的恶毒老太婆。Yeah。我们趁现在把她踹进海里吧。万一那种穷酸的倒霉气味传染给我们就全完了。Yeah。”
啪。
一本厚重的航海日记极其精准地砸在莉莉西亚的头顶。
丢斯满脸黑线地收回右手。大副彻底放弃了对神明阶级的敬畏，直接火力全开。
“赶紧闭嘴啊大小姐。你身上可是背着天价悬赏金。麻烦你稍微读一下空气好吗。这种时候讲这种恶毒的话绝对会被天打雷劈的。”
薇薇安冷眼看着这群人的互动。眼底的死寂裂开一丝缝隙，浮现出几分探究的兴味。
“别看我现在落魄。”
薇薇安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越过艾斯的肩膀，死死钉在莉莉西亚那张被墨镜遮挡了大半的脸上。
“小姑娘。虽然你一直躲躲藏藏。但我刚才用雾气把你卷到半空的时候，你的墨镜滑下来了。”
薇薇安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审视麻烦源头的谨慎。
“那双紫色的眼睛。还有你的长相。和最近大海上流传的那张最高规格的寻人启事一模一样。你是从上面那个地方逃出来的贵族吧。”
全场死寂。
莉莉西亚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原本嚣张跋扈的眼神开始疯狂乱瞟，完全不敢对上薇薇安的视线。
“胡说八道。你绝对认错了。Yeah。本神明只是个路过大道的平民路人A。绝对的平民。Yeah。”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反驳，一边拼命往艾斯的肩胛骨后方乱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艾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背后那具身体的剧烈颤抖。这个平日里粗线条的船长，在此刻展现出了野兽般骇人的直觉。
他跨前一步侧过身。宽阔的脊背严丝合缝地挡死了薇薇安窥探莉莉西亚的全部视线。
“喂。女人。”
艾斯的嗓音彻底沉入谷底。平日里的傻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船之长不容抗拒的狂暴压迫感。
“老子不管她以前有什么身份。她现在是黑桃海贼团的船员。这艘船上只认这一个身份。想做我的航海士，就给老子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薇薇安愣在原地。她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冒着热气的年轻火人，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蛮横护短姿态。她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
“呵。小伙子好大的口气。”
她摇晃着脑袋，彻底放弃了对那张寻人启事的追问。她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浓郁的紫烟缭绕在她的指尖。
“我必须提醒你们一句。”
薇薇安的声线染上刺骨的寒意。
“世界政府可不是吃素的慈善机构。我曾经是气象部的顶层研究员。”
紫色的烟雾在半空中扭曲溃散。她的视线越过火光，沉入一段被血水浸透的沉重记忆。
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白发苍苍的老所长举着发光的试剂管，像个孩子一样大笑着欢呼。成功了。能够强行吹散极地风暴的温和气流塔终于完工了。年轻的同事们在图纸堆里互相拥抱。大家激动地庆祝着，那些饱受海难侵袭的平民岛屿终于有救了。
那阵纯粹的欢呼声很快被厚重的军靴彻底踩碎。
全副武装的黑西装特工封锁了实验室大门。世界政府高层下达了绝对指令。要求将气流塔的核心数据逆向修改，制造成能瞬间抹平整座岛屿的毁灭性天气武器。
老所长当着特工的面，亲手撕毁了所有心血图纸。
刺耳的枪声砸碎了那个充满希望的房间。
薇薇安弹落一截灰白的烟灰。紫色的瞳孔陷入绝望的空洞。
“我们整个部门拒绝交出武器参数。所有的研究员全被扣上了反叛的罪名，秘密押解进海军大监狱。”
她死死捏住手里的水壶，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我是唯一的逃兵。带着这个满身麻烦的小鬼继续航行，你们迟早会撞上比极地风暴恐怖百倍的庞然大物。”
“世界政府。”
艾斯仿佛听到了某种拙劣的笑话。他松开左手攥着的麻绳，满不在乎地掏挖着耳孔。脸上挂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欠揍表情。
“那种东西很吓人吗。别把我们当成温室里养大的废物。出海这段时间，所谓的高级人贩子和自以为是的混蛋，我们早揍过一轮了。”
他咧开嘴角。森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眼神里迸射出纯粹野蛮的自信火光。
“搞清楚状况啊大婶。我们可是海贼。”
艾斯张开双臂。滚烫的橘红色火焰顺着他的小臂爆燃而起，强行烘干了周遭残留的湿冷雾气。
“海贼的规矩非常简单。盯上什么猎物，直接动手去抢。害怕后果纯属懦夫的生存法则。世界政府的资产和阎王爷的私人物品照抢不误。”
他侧过头。余光瞥向那个依然像树袋熊一样死死黏在背后的银发少女。语气透着十二分的暴躁，却又夹杂着绝对的霸道。
“老子立志要在大海上扬名立万。连这种只会哭鼻子的麻烦精都护不住的话，还不如滚回科尔波山抓一辈子野猪。”
躲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莉莉西亚猛地吸了一口空气。她攥紧艾斯衬衫的十指骨节泛白。她把发烫的脸颊死死埋进那片散发着烟熏味的脊背里。她一声不吭，却将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恨不得当场融进那些滚烫的骨头缝隙里。
薇薇安呆滞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狂妄到没边的小鬼。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一阵夹杂着久违释然的沙哑大笑在甲板上回荡。
“真是有趣的怪物船长。你真的打算为了一个小鬼向世界宣战。”
“老子从不开玩笑。”
艾斯收起笑容。
“你的同伴被海军抓了。我们负责帮你把人全抢出来。作为交换。”
他竖起食指指向薇薇安。当场敲定了一笔在他看来十分划算的买卖。
“你必须登船担任黑桃海贼团的航海士。另外。”
艾斯反手抓住背后的衣领。他像拔萝卜一样把莉莉西亚硬生生拖到身前，直直展示在薇薇安的视线里。
“你还要负责照顾这个笨蛋的生活起居。帮她清洗那些奇奇怪怪的破衣服。教她怎么像个正常人类一样活下去。”
“哈？！”
莉莉西亚瞬间炸毛。猫眼墨镜歪斜在鼻梁上。她疯狂踢打着双腿大声抗议。
“拒绝执行！Yeah！火焰猴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叛徒！我才不要这个邪恶的老太婆靠近我！她刚才还把我关在老鼠洞里！本神明具备完美的独立生存能力！我会自己吃草莓大福！Yeah！”
“给老子闭嘴。”
艾斯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强行镇压了神明的反抗。他转头对着薇薇安大声抱怨，语气里饱含纯爷们海贼团的深层绝望。
“你也看见了。我们船上清一色的大老爷们。外加一头只会吃的公熊。照顾这个祖宗简直要命。老子根本不会梳那种复杂的发型。丢斯也搞不懂那些破裙子该怎么套。有个女人盯着她绝对方便得多。放任不管的话，她早晚会把自己像养猪一样养死。”
站在后方的丢斯和邦卡疯狂点头。米哈尔甚至举起长枪表示深度赞同。全船男性都不想再经历一次因为打底裤穿反而引发的大小姐爆哭事件。
薇薇安夹着烟管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感动瞬间转化为满脸荒谬。
“开什么玩笑。”
她瞪着这群把硬闯海军基地说得如同去菜市场买白菜一样的疯子。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们清楚我同伴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吗。那是G-8支部。以铜墙铁壁著称的海军大要塞。你们打算靠这艘随时会散架的破船和几个新人，去正面硬闯G-8要塞。”
“G-8。那是个什么东西。”
艾斯满脸茫然地眨巴着眼睛。他那颗容量有限的大脑里显然没有收录这个地理名词。
下一秒。他满不在乎地耸动肩膀。橘红色的烈焰再次包裹双拳，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管它G几。遇见挡路的障碍物，一把火烧成灰就行了。”
薇薇安深吸一口冷气。额角的偏头痛隐隐发作。她颤抖着指向那个还在艾斯手里张牙舞爪、企图张嘴咬破艾斯小臂的银发少女。
“烧穿G-8要塞。就凭你。还要额外拖着那个毫无生存能力只会哭着告状的累赘。”
艾斯垂下视线。他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胳膊上、像只狂暴小猫一样拼命哈气的莉莉西亚。
他突然咧开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劣趣味与绝对自信的招牌笑容。
“这个嘛。”
艾斯单臂发力。他把莉莉西亚往上颠了颠。让她那张挂满泪痕却凶神恶煞的脸庞直直对准薇薇安。
“别看这个笨蛋平时只会哭唧唧。一旦彻底惹毛了她。”
艾斯刻意压低嗓音。语气里透出一股欠揍的幸灾乐祸。
“她打起架来可是超凶的。”
咸湿的海风彻底吹散了沉闷的湿雾。刺眼的阳光透过舷窗砸在原木地板上。
黑桃海贼团被迫开启了针对G-8要塞的战术研讨会。
船舱角落。
莉莉西亚大喇喇地盘腿坐在木椅上。手里举着一面精致的银镜疯狂臭美。薇薇安握着木梳站在她身后。紫发女人满脸嫌弃，动作却极为熟练地梳理着那头银白色的短发。
“啧。”薇薇安的手指穿过柔顺的发丝，忍不住发出职业性的惊叹，“发质简直堪比顶级丝绸。但这狗啃一般的发型到底出自哪个庸医之手。这种手艺简直是对这头银发的恶意亵渎。”
“闭嘴。无知的老太婆。”
莉莉西亚盯着镜子里的倒影。她十分满意地甩动着头顶翘起的几根呆毛。高傲的语调直冲屋顶。
“这是本神明亲自操刀的杰作。这种顶级的先锋审美叫作酷。凡人的脑容量根本无法理解神明的艺术造诣。Yeah。”
“是是是。酷极了。”薇薇安翻了个惊天白眼。她用力梳开一缕死结，“等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洗头，且保证肥皂水不进眼睛。再来跟我高谈阔论你的先锋审美。”
舱室中央的圆桌旁。
丢斯死死盯着平摊在桌面的G-8要塞结构图。大副的脸色隐隐发青。他感觉自己不仅兼任航海士，现在还要硬着头皮充当军事参谋。过速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腔。
“那个。咳咳。薇薇安小姐。”
丢斯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冷汗。他的指尖点向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标识。
“既然目标锁定G-8要塞。请问你手里掌握详细的内部构造图吗。我们需要研究具体的潜入路线。那可是海军的钢铁壁垒。”
薇薇安扔下木梳。她从随身的防水背包里抽出一卷更为详尽的蓝色羊皮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那个被捕同伴提前绘制的暗堡草图。”
薇薇安的指甲划过图纸边缘的入口标识。
“整座要塞利用了极其罕见的潮汐落差与环形岩石结构。正门只在特定的潮汐时段开启。驾驶海贼船正面硬闯等同于粉身碎骨。”
她将手指挪向图纸深处的黑色区域。
“我们只能选择潜入。要塞内部划分为三大监狱区。东区。西区。以及中央特级重犯监狱。每一个区块都布满重兵。我无法确定他们被关押的具体方位。”
一直趴在桌上无聊转笔的艾斯突然坐直身体。听到潜入和三个监狱，他眼底的无聊瞬间被冒险的狂热取代。
“哦哦。听起来相当刺激。”
他兴奋地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按在旁边刚梳好头发的莉莉西亚头顶。一通暴力揉搓直接把那头柔顺的银发彻底搅成鸡窝。
“简直就像一场大型捉迷藏。只要避开守卫的视线就行了。”
“猿猴。你找死。Yeah。我的完美发型全毁了。Yeah。”莉莉西亚捂着乱发爆发出尖锐的惨叫。
丢斯崩溃地疯狂拍打桌面。
“船长。请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兴奋。这是潜伏进入敌方的心脏地带。稍有差池全员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随便绑架几个落单的海军逼问路线。”艾斯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抛出一个暴力的不靠谱提案。
薇薇安痛苦地揉捏着眉心。她严重怀疑这群海贼的智商总和还不如她的海鸥。
“安静。听我分配任务。”
薇薇安指向抱枪靠在舱门的狙击手，以及缩在角落里的巨大白熊。
“米哈尔和饭团留守。船只必须隐藏在环形礁石区的视觉死角。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船被炸沉的话，我们就只能靠双手游出伟大航路。”
“剩下的五个人。全部分组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