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润感吹过甲板。灿烂的阳光均匀地铺满原木地板,好得让人完全无法将这幅景象,与这群刚把号称“钢铁壁垒”的海军要塞彻底砸烂的通缉犯联系在一起。
甲板中央,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滋——咔。滋——咔。
莉莉西亚正像个刚出生连站都站不稳的小长颈鹿一样,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握着一把钢勺,试图撬开面前那罐黄桃罐头的拉环。她的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狼狈地挂在脖子上,石膏表面还被艾斯用黑炭恶意画了一个正在流鼻涕的火柴人。
“这该死的零分铁皮。Yeah。”
莉莉西亚光洁的额头渗出细汗。她左手剧烈颤抖着把勺子柄插进拉环的缝隙里,猫眼墨镜顺着鼻梁滑落了一截。
勺柄卡进拉环缝隙的一瞬间,她明显迟疑了一下,非惯用手的力道和角度,完全对不上她脑子里的精密计算。
叮。
钢勺猛地打滑。圆柱形的罐头直接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甲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一双沾着灰尘的黑色战靴边。
艾斯盘腿坐在一个空木桶上,手里正举着半只烤鸟腿在啃。他停下咀嚼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滚过来的黄桃罐头,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保持着“撬门”姿势僵在原地的银发少女。
海浪拍打着船体。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海鸥的叫声。
艾斯重重地叹了一口粗气。他把半截鸟腿叼在嘴里,弯腰捡起罐头。指尖十分熟练地升起一簇微弱的橘色火苗,顺着罐头缝隙绕了一圈。
波。
金属盖子在高温膨胀下自动弹开。
他大步走到莉莉西亚面前,粗鲁地一把拽过她完好的左手,将散发着甜味的罐头强行塞进她掌心。顺便用沾着烤肉油渍的大拇指,把她滑落的墨镜用力推回鼻梁——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戳红了她光洁的脑门。
“痛。你要谋杀伤残人士吗。暴力猿猴。Yeah。”莉莉西亚大声抗议,左手却护食般死死抱紧了罐头。
“给老子闭嘴。再饿死之前赶紧吃。”
艾斯连骂人都懒得多用几个词。他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大手却犹如肌肉记忆般伸出小拇指,从罐头里挖出一块流着汁水的黄桃,精准地塞进莉莉西亚正张开准备骂人的嘴里。
“唔。”莉莉西亚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了两下,嚣张的气焰瞬间被糖分扑灭,“勉强能达到八十分的甜度。Yeah。”
不远处的栏杆旁。新入伙的航海士薇薇安正抱着双臂,眼神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海风吹乱了她的紫发,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也跟着一起在风中彻底凌乱了。
“我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薇薇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低头擦拭狙击镜的米哈尔。
“如果你是想追问‘我当初为什么要绑架这个累赘’。那我建议你放弃。这属于伟大航路的神秘未解之谜。”米哈尔头也不抬,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薇薇安的嘴角疯狂抽搐。
她回想起在迷雾海域的那个惊险夜晚。当时她以为自己挟持的是黑桃海贼团的命脉、某种深藏不露的高贵人质。
结果呢。眼前这个断了一只手、连罐头都打不开、吃得满脸糖水还需要船长像喂流浪猫一样投喂的废柴。就是那个被世界政府悬赏十亿贝利、特意标红“绝对禁止损伤”的头号危险目标。
“那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一晚才会觉得她有威胁?”薇薇安痛苦地捂住脸,声音因为世界观崩塌而发抖,“这明明就是一个连罐头都打不开、还需要那个悬赏几亿的火拳像个老妈子一样按点喂饭的巨婴啊!这艘船真的不是什么奇怪的托儿所吗!”
“习惯就好。boss。”饭团慢悠悠地挪动着庞大的身躯走过来,递给薇薇安一杯热茶,熊眼里透出一种过来人的深沉沧桑。
太阳爬向正空。海水的盐分混合着接连大半个月的暴晒,让固定右臂的厚重石膏变得发黄且闷热。
莉莉西亚烦躁地甩了甩胳膊。骨缝里传来的酥痒感清楚地宣告,她那强悍到毫无道理的恢复力,已经把断裂的尺骨和桡骨彻底接合完毕了。
咔啦。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左手,五指扣住右臂的石膏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块坚硬的石膏板就像一块劣质苏打饼干,被她硬生生捏成了漫天飞舞的白色粉末。
“喂。大小姐。拆除固定装置需要经过船医的专业评估。”邦卡幽灵般的声音从底舱入口飘出来。
“闭嘴。这种零分的破石头严重阻碍了神明拿大福的速度。Yeah。”
莉莉西亚活动了一下完好如初的纤细右臂。白皙的皮肤上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她试探性地隔空挥出一记直拳,空气中立刻爆开一声沉闷的气爆音。
刺眼的阳光散发着毫无慈悲的热意,把原木甲板烤得犹如一块铁板烧。
自从大半个月前砸烂G-8要塞逃出生天后,因为有了薇薇安这个精确的活体气象雷达,任何原本可以让旅途稍微刺激一点的暴风雨都被完美规避了。这种长达数周的、过于顺利甚至带着一丝安详的航行,对于这群重度多动症的海贼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慢性的精神酷刑。
空气中飘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滋——
一缕黑烟从船舷边升起。
拿着冰水走回甲板的艾斯百无聊赖地瘫在栏杆旁。橘色牛仔帽盖住了一半的脸庞,只露出挂满汗珠的下巴。他的食指指尖正冒着一簇微小的火苗,十分耐心地、试图将一条发硬的章鱼须烤出完美的焦脆感。结果一走神,火苗直接把章鱼须烧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
艾斯吹散指尖的黑灰,无聊得快要发霉了。
“船长。”
丢斯戴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防毒面具,死死瞪着那个正在制造生化武器的男人。
“如果你实在闲得发慌,我可以把甲板刷子交给你。请不要在这个连一丝风都没有的午后,站在下风口制造这种发霉海参烧焦的恶臭。你是想熏死全船人然后独吞晚餐的烤肉吗。”
“啊。可是真的好闲啊。”
艾斯随手抓过正从旁边路过、试图寻找阴凉处的北极熊饭团。他把满是汗水的脸庞埋进那厚实的雪白毛发里狠狠蹭了两下,完全把这头极地猛兽当成了吸汗毛巾。
“莉莉那家伙呢。太阳都要把甲板点着了。”
“如果你是指那个躲在帆布阴影里给蚂蚁定罪的女人。”丢斯指了指身后的角落。
帆布投下的阴影里。
莉莉西亚正毫无形象地趴在木地板上。鼻梁上的猫眼墨镜滑落至鼻尖,露出一双毫无焦距的紫色瞳孔。她左手腕上的麻绳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右手正捏着那根标志性的生锈长螺丝钉,一脸严肃地指着地上一排正在搬运面包屑的过路蚂蚁。
“这只负两分的蚂蚁。搬运姿势分外猥琐,背部线条毫无美感。Yeah。”
莉莉西亚用螺丝钉拨弄了一下那只可怜的工蚁,语气冷漠得仿佛在宣判死刑。
“这只零分的丑八怪。触角完全不对称,严重污染神明的眼睛。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