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将泛白的天空挤成一片压抑的深灰。狛千代踩碎路边干枯的木柴,带着众人跨过残破的土墙,落在了捡漏村破败的街道上。
村口两旁到处都是微弱的哭喊声。十几个干瘪得肋骨毕现的村民瘫坐在泥地里,几个妇人抱着空荡荡的破布包,眼泪混着黄泥往下淌。
艾斯按在橘色帽子上的手指骨节泛白。这一路走来,满眼都是喝脏水吐血的老人和肚皮鼓得像皮球却细如柴棒的孩子。
小玉从狛千代背上跳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护着怀里那个艾斯之前给她的野果,在一片废墟中急切地张望。当她看到村尾一棵被烧焦的歪脖子树时,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撒开小腿,顺着土路朝树旁一间半坍塌的破茅屋跑去。
“小千!小千!”小玉一边跑一边高高举起手里的野果,“你看!大哥哥给了我好吃的果子,我们分着吃!”
茅屋的门板嘎吱一声倒在地里,掀起一片干瘪的灰尘。里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半个没编完的竹篾斗笠,上面沾着半块被踩烂的饭团。
隔壁老妇人趴在泥地里,颤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断木,哭得喉咙沙哑:“别喊了小玉!小千被抓走了啊!那些戴面具的巡逻队和鬼岛来的怪人,把村里十来岁的小鬼全塞进铁笼子运走了啊!”
小玉站在空荡荡的木屋前,娇小的身子猛地发颤。手里的野果脱手掉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重重砸在脚边的干泥巴上。
“大哥哥!”小玉转过身,小手死死拽住艾斯的红色短裤,声音剧烈发抖,“以前村子里被带走的叔叔阿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小玉的爸爸妈妈也是!小千是不是也回不来了!”
艾斯看着小玉通红的眼眶,目光落在泥地上那个碎裂的斗笠和沾满灰尘的野果上。
他单膝蹲下身,宽大的掌心用力揉了揉小玉乱蓬蓬的头发。
“别哭,小家伙。”艾斯顺手拍掉掌心里沾上的泥灰,直视着女孩的眼睛,“我答应你,一定会把那个叫小千的家伙还有其他人,全给你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他站起身,黑靴踩碎了脚边的枯草,侧过头看向前方:“走,先去花都把那个麻烦精找出来。”
走在侧面的庞大北极熊突然挺直了圆耳朵。它那黑色的湿润鼻子在空气里狂乱地耸动了几下,两只巨大的熊掌踩碎了路边的干木柴。
“Boss!有味道!小Boss的味道在低洼地那边!Boss!”饭团伸出大舌头舔了舔鼻子,粗声粗气地大喊。
艾斯脚下一顿,短裤边缘瞬间迸发出一串噼啪作响的火星:“带路!”
一人一熊踏碎泥块,直奔前方烟气最浓重的低洼地。
那里是花都倾倒废料的巨型垃圾场。腐烂的鱼骨、发霉的米饭与破损的木质家具堆积如山,蝇虫嗡嗡飞舞。
饭团一头扎进恶臭的垃圾堆里,两只巨大的前爪疯狂刨打着烂菜叶。
一块断裂的木桩上,挂着一件沾满黑泥的黑白西装外套。西装下方的污水坑边缘,静静躺着那副猫眼墨镜。
艾斯的黑靴停在污水坑边缘。
他单膝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副半浸在臭水里的墨镜。粗糙的大拇指指腹在镜片上缓慢地擦了两下,抹掉那层发黑的黏腻泥污。
一道蛛网般的碎痕横亘在左侧镜片上。
艾斯一言不发地蹲在原地。碎裂的镜面上,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座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山,和一只正在啃食死鱼的乌鸦。
足足过了五秒钟。
他伸出另一只手扯下木桩上的脏外套,抖掉上面的烂菜叶,随手扔给身后的丢斯。
丢斯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低头扫了一眼。黑白西装的领口扣子被暴力扯断了,但布料完好无损,最重要的是,上面干净得连一滴血迹都找不到。丢斯张了张嘴,看着艾斯把那副碎裂的墨镜揣进裤兜,最终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路边的废木料堆后面,突然掉出来两个穿着破烂胴甲的武士。
两个人手里拿着两串吃剩的鸡骨头。其中一个用木棍抠着发黄的牙齿,含糊不清地抱怨:“还以为那个银发小丫头身上的衣服能卖几个贝利,结果随手丢垃圾堆里都嫌沾手。”
另一个武士啐了一口痰:“那副怪模怪样的猫眼镜也是,随手扔地上还把镜片摔碎了一角,真是晦气!”
话音未落,一柄缠绕着赤红烈焰的拳头突兀地停在右边武士的鼻尖前一寸处。滚烫的热浪瞬间烤焦了他的眉毛,发出刺鼻的烧焦味。
艾斯歪了歪脖子,骨节发出啪嗒一声脆响:“那件衣服,是你扔的?”
武士手里的骨头棒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火光在垃圾场中央炸开,武士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倒飞出去,连撞塌了三座由垃圾堆成的小山,当场瘫在烂泥里抽搐。
旁边的武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黑水坑里。他的牙齿疯狂打颤,两只手死死扣着烂泥拼命往后缩:“不关我的事!衣服是游廓的老鸨扒的!我们只是负责扔垃圾啊!”
艾斯收回右拳,随手拍掉指关节上的白烟,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去花都。”
踩过染着残存脂粉香的红木走廊,花都最奢华的游廓里空无一人。一地乱糟糟的纸屑与砸碎的镜台在穿堂风中翻滚。
一张刚印出来、墨水还没干透的《和之国瓦版》被风吹落,啪嗒一声贴在艾斯的黑靴上。
凑过来揽着报纸看了一眼的丢斯,眼珠子猛地一缩。
他手里颤抖地抓着那张号外,指着头条加粗的墨迹:“船、船长!大事不好了!你看这个!”
报纸头条用夸张的狂草写着:
【极恶天灾!银发食人妖女大闹大蛇城!一拳打碎将军牙齿,狂吞百人份贡品甜点!】
副标题画风诡异:
【妖女已由御庭番众施以麻药生擒,连夜押送鬼岛!或将被凯多大人当场下锅煮汤!】
配图是一张粗糙的墨线木版画。在一片坍塌的红木梁柱间,一个画得张牙舞爪、穿着黑金和服的银发身影踩着酒桌。她左手死死捏着一整块咬了一半的高级羊羹,右手还提着一个大笑的小女孩,嘴角被画师夸张地勾勒出一坨黑乎乎的红豆沙。
邦卡推了推反光的眼镜,指尖敲在木版画上那坨红豆沙图案上:“抓捕是在宴会上发生的。人现在肯定已经被押上通往鬼岛的船了。”
版画上粗糙的墨迹在纸面上晕染开。几个小时前的大蛇城宴会厅内,一整碗浓稠的红豆汤连同三色团子和水羊羹,正随着剧烈的震动砸在榻榻米上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