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在脖子上的力道跟着松开，整颗脑袋耷拉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艾斯踏在木栈道上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步。

他没出声，收紧手掌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大步跨向停泊在夜色里的莫比迪克号。

二层甲板的夜风带着潮气。

马尔科靠在主桅杆旁的木护栏上，手里翻着航海日志。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艾斯压低帽檐走过甲板，背上的人睡得正沉。

马尔科扫了一眼悬在半空的高跟鞋，压着嗓子开口：

“鞋子挺扎眼，不过脚已经勒肿了，yoi。一体成型的铁架子根本不合她的脚，逛了一下午都不肯换回旧鞋，她是真喜欢这双鞋啊，yoi。”

艾斯侧头看了一眼背后的脚背，眉头拧成结：

“笨蛋一个。拿盒消肿药膏给我。”

“在医务室右边第二层抽屉，yoi。先帮她拔下来，免得明天早上叫唤。”

艾斯用手肘顶开舱房门。

屋里没点灯，借着舷窗透进来的月光，艾斯把背上的人放倒在床上。莉莉西亚缩了缩身子，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艾斯拉过矮凳坐下，从兜里掏出药膏扣在柜面上。他伸手抓住那只微凉发肿的脚踝。

卡扣深陷在肉里，手指粗糙，只能别扭地挑开搭扣。解开细带，他托着脚后跟，把鞋一点点褪下来。

昏睡中的少女在枕头上蹙起眉头：

“唔，疼，野蛮猿猴。”

“别动，再乱踢不管你了。”

掌心按住她乱动的小腿，把另一只鞋也拔了下来扔在地毯上。

艾斯抠出一大坨草药膏，托住她的脚掌，把那些红肿的勒痕仔细抹了一遍。

“为了这种破铁皮受这种罪，真是个麻烦鬼。”

他把药膏罐随手盖上扔在桌上，抓起旁边的薄毯一把盖到她下巴处，遮住外面的凉气。

艾斯站起身揉了揉脖子，骨节咔吧响了一声。

走到门边，他的视线往地毯角落扫了一眼。

那双鞋在暗处立着。

白天在店里，这笨蛋挺着下巴的声音好像又响了一遍：

“不管那个白胡子老头当不当海贼王，冲在最前面把杂碎全都揍飞的，还不是你这只猴子！既然你迟早要用拳头把这片海踩平，神明踩着你的肩膀，脚底下当然要穿最闪亮的武装，Yeah。”

他盯着那双鞋停了两秒，低低地笑了一声。

“踩着老子的肩膀？想得倒挺美。”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出了门。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缓合拢，夜风把门缝里漏出的一点微香吹散在甲板外。

舷外翻涌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巨大的白鲸船体。天边起伏的浓黑浪涛随着远方泛起的一线灰白渐渐转浅，主桅杆顶端掠过几声清脆的海鸥啼鸣。后甲板的厨房烟囱最先冒起灰白色的柴烟，带着刚出炉的烘烤焦香顺着风吹开。

晨光顺着舷窗斜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推开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莉莉西亚坐在床沿，正把脚尖往那双金属高跟鞋里硬塞。昨天抹过药膏的地方虽然消了肿，但深红的勒痕还在。脚掌刚碰到坚硬的金属鞋楦，酸痛感就让她把脚往回缩了缩，嘴里溢出一记吸气声。

门被轻轻推开，薇薇安端着热牛奶和煎松饼走进来，见状把盘子放在矮柜上，走过去按住莉莉西亚的脚踝。

“别硬塞了，莉莉。”薇薇安把那双金属鞋抽出来，顺手从床底勾出那双旧的方头小皮鞋，“换回这双吧。可可夫人的定制款也是名匠工坊做的，皮质软，不比那个牌子差。”

莉莉西亚伸手去够那双新鞋：

“这个更时髦，Yeah。”

她把鞋抱在怀里，下巴微扬，视线偏向一旁，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而且……这是火焰猴送我的，Yeah。”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窗外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

薇薇安揉了一把她翘起的银发，叹了口气：

“你脚上那双可可夫人也是他之前在香波地掏钱买的吧，笨蛋。”

莉莉西亚抓着怀里的金属鞋，手指收紧：

“海报上写了，这是专为踏上顶点的女性准备的战备，Yeah。”

她推了推滑落的猫眼墨镜，望向窗外翻滚的浪花：

“野蛮猿猴整天嚷嚷着要用拳头把新世界全都砸烂，把这片海彻底踩平。既然他要把挡路的杂碎全都揍扁，神明当然得穿着最高规格的武装站在他身边，Yeah。”

薇薇安忍不住笑了笑，把高跟鞋从她怀里接过来，放进铺着丝绒的木盒里：

“那就先收进盒子里。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等他真正把海上的敌人都扫干净、站上顶点的决战之日，神明大人再踩着这双鞋站在最高处，怎么样？”

莉莉西亚低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脚背，脚趾不安分地蜷了蜷。

薇薇安拍了拍盒盖，放低声音：

“要是现在一瘸一拐地走在甲板上，被新闻鸟拍到登在《世经报》上，那才是真正的丢人。真正的终极战备，得留在决战的那一天。”

莉莉西亚把鞋盒盖子啪地扣严：

“神明认可你的战术封印提案，Yeah。最高规格的武装就留在决战之日。”

她踩进柔软的旧皮鞋里站起身：

“现在，去甲板上向那只猴子收取早饭的供奉，Yeah。”

门外的走廊里，艾斯单手拎着一袋刚烤好的肉馅面包，搭在把手上的手停在半空。

晨练后的热汗顺着颈侧滑下来，门缝里飘出的话一字不落落进耳朵里。

艾斯低头看了看油纸袋，牛仔帽压得很低。他在门前停了两秒，没去推门，顺手把装满热面包的纸袋挂在黄铜门把上，转身大步朝甲板走去。

莉莉西亚拉开房门，挂在门把手上的纸袋晃了晃，滚烫的肉香扑面而来。

她拎下纸袋，叼着一个热腾腾的肉面包穿过长廊走上后甲板。

阳光晒得甲板发烫。船尾的实心铁靶前，艾斯赤着上身，手腕缠着白布条，拳头裹着刺目的橙红烈焰，重重砸在铁桩上。沉闷的击打声伴着火星，砸得整块甲板嗡嗡震颤。

莉莉西亚咬着面包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大清早就在制造负五百分的噪音，野蛮猿猴，Yeah。”

她嚼着肉馅，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