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布置的小组作业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四个人头上。这次小组作业说是研究一个历史人物,但这“研究”二字的含义,在老妖的字典里等同于“写出一篇能发表的论文”。
“我查了三天资料,感觉这个人的生平能写成一部起伏。”关珊珊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十几页打印出来的文献,上面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问题是,我们要怎么从这么多东西里提炼出一个主题?老妖要的不是生平简介,要有观点,需要详细分析,还有深度。”
黎敏咬着笔帽,眉头紧锁:“如果只是整理生平,那充其量是个科普文章。老妖想看的是我们对他某个阶段心理状态的分析,或者某个决策背后的动机。”
“所以还是引用我们的心理学。”莫苏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头来,“用我们的专业去拆解他的行为逻辑。”
她们讨论的这个历史人物叫陆清源,是民国时期一位颇具争议的教育家。他早年留学国外,回国后创办了三所女子学校,在当时算是开风气之先。但后来因为政治立场暧昧,被各方势力诟病,晚年郁郁而终,死后多年才被众人改观。
宁若尘一直没说话,安静地翻着莫苏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摞书。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飞速掠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用铅笔轻轻画一道线。
关珊珊忍不住问:“若尘,你有什么想法?”
宁若尘翻到其中一本书的某一页,推到她面前,指尖点着一段文字:“这里写他曾在日记里说,‘吾平生最悔者,非立场之摇摆,乃未能坚持初志。’”
三个人凑过来看。
莫苏若有所思:“他在后悔没有坚持初心?那他的初心是什么?”
“创办女子学校,让女性接受教育。”黎敏接话,“这点他确实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他创办的三所学校有两所一直办到了新中国成立后。”
“所以他后悔的不是办学这件事,”宁若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而是他后来为了自保,公开说过一些否定自己早期主张的话。”
关珊珊一拍桌子:“对!我查到的资料里也提到,抗战时期他为了不让学校被日军查封,发表过一篇‘与世无争’的声明,里面有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被当时的学生骂是投降主义。”
“那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莫苏眼睛亮了,“研究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在现实的夹缝中生存,他做出的妥协和让步,以及这些妥协对他内心的影响。”
黎敏点头:“这个主题好,既有心理学深度,又贴合我们这个专业的视角。”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把论文的大致框架搭了出来。宁若尘主要负责梳理陆清源的心理变化轨迹,关珊珊和黎敏负责收集历史背景和同时代人的评价,莫苏则负责整理他的书信和日记,这些第一手资料最能反映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分工明确之后,她们的小组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莫苏没课的时候几乎泡在了图书馆里。苏末每天也几乎下午两点准时到,帮她占好靠窗的那个位置,阳光不会直射,视野开阔,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银杏树。
他们的相处模式渐渐固定下来:到了图书馆各自学习,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递过去一杯水,也偶尔一起去食堂吃饭,如果有课就各自去上课,没课就继续泡图书馆,晚上再一起走回宿舍区。
这种平淡中带着甜味的日常,让莫苏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有天下雨,莫苏从教学楼出来,站在门廊下犹豫要不要回宿舍,一抬头就看见苏末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雨水顺着伞骨滑落,他的裤脚湿了一截,显然走了一大段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莫苏跑进他的伞下,仰头问他。
“你下午发消息说在这栋楼上选修课,”苏末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我算着时间过来的。”
莫苏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小声嘟囔:“你可以发消息让我在门口等你的。”
“发消息你可能看不到,而且,”苏末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我想来接你。”
雨声很大,但莫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更大。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苏末几乎把整个伞都罩在她头上,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里。莫苏发现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不动声色地推回来。
“你会感冒的。”莫苏皱眉。
苏末一脸自信:“我身体好。”
莫苏揭穿:“你上次还说打完疫苗发了两天烧。”
苏末噎了一下,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那不一样。”
莫苏偷偷笑了,从包里翻出一把折叠伞。她其实有带一把伞,只是没来得及拿出来。她撑开那把伞,举到自己头顶,眼睛眨呀眨地说:“现在一人一把,谁也不用淋雨了。”
苏末看着她,笑容带着一丝不经意察觉的温柔。莫苏被他看得脸热,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慢下来等他。
“你走慢点,”苏末跟上来,“路滑。”
莫苏鼓起腮帮子:“我又不是小孩子。”
苏末低头,直视着她:“在我这儿,你可以是。”
莫苏的耳尖又红了,嘴上却不饶人:“苏末同学,你这情话说得也太老套了。”
苏末也直言:“是吗?那你脸为什么那么红?”
莫苏嘴硬:“雨淋的。”
苏末指了指:“你打着伞呢。”
“……”
莫苏气鼓鼓的,不理他了,埋头自己走。
苏末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走在她的右边,替她挡住路边溅起的水花。
回到宿舍,莫苏整个人都像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关珊珊一眼就看出来了,起哄道:“哟,这嘴角是上了发条吗?怎么一直往上翘?”
“没有!”莫苏死不承认,可惜脸上的笑容出卖了她。
黎敏从书桌前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苏末送你回来的?”
莫苏坦言:“嗯,顺路。”
“从教学楼到宿舍,他住的那栋楼在南区,你的在北区,这叫顺路?”关珊珊掰着手指算,“他至少要绕一大半的校园。”
莫苏被拆穿了,干脆不装了,把脸埋进毛巾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别说了,我已经够乱了。”
黎敏笑了笑,没再调侃,转而问:“论文的资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莫苏这才从那种飘忽的状态里回过神来:“陆清源的日记我已经整理了一半,他在英国留学期间写的东西特别有意思,能看出他早期思想形成的脉络。”
“这部分正好可以跟若尘负责的心理变化轨迹结合起来,”黎敏说,“我今天也找到了当年他那篇‘与世无争’声明的全文,措辞确实很微妙,表面上看是在呼吁和平,实际上处处透露着妥协和恐惧。”
关珊珊叹了口气:“想想也挺唏嘘的,一个本来可以做更多事的人,因为时代的裹挟,最后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