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天将明未明,屋里还黑着。江予后半夜伏在床沿,后颈压着硬木,醒醒睡睡,没睡实。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个蓝布小包,指节碰到包口打的结,凉的。就着后窗透进来的一点青灰,他把布包解开。铜牌滑出来,磕在床沿上,轻轻一声。他拿起来,牌面上锈迹又薄薄覆了一层,像夜里新结的霜。左手摸到枕边那方撕剩的旧帕角,两指捻住,往铜牌上擦。帕角干燥,擦过处浮锈去了些,露出底下半道刻痕,是个“宋”字的起笔。他没再擦,把帕角搁回枕边,铜牌放进布包,单独压在那半页状子下面。
窗外风从缝里进来,带来桂花凉透的香。江予下床,走到案前,把火折子摸出来,又放下。他回来时没穿外衫,只中衣薄薄贴在身上,肩上的旧疤被凉气一激,有些发紧。他伸手到床后,把那个黑漆小匣抱到案上。匣角新补的那片铜在暗中微微反着暗光。他把匣盖启开,里头叠着几层绵纸。最上面一层绵纸已经被他动过,边角翘着。他把它揭起来,下面露出那只药段匣,扁长,木色发红,是宋晓前些日子递来的那个。匣口封着一道细麻线,线头仍绕成原先的模样。他用指甲挑起麻线,一圈一圈解开,取掉盖。
匣内分作两格,左格铺着薄绵,右格空着。江予把手探进去,在匣底摸了一下,木底粗糙,槽边凿得不算齐,毛刺扎手。他抽回手,转身从床头取来母亲的旧帕子,在案上铺平。帕子上那朵莲花的绣线已经发暗,有几处线头断了,花瓣只剩下半朵。他把药段匣里那层薄绵抽出来,就着案面慢慢展平。绵片不厚,延开时抖下一点细尘,浮在案上。江予把药段匣端起来,轻轻搁在旧帕正中。帕心潮润,匣底落下去时,帕面陷出一道浅印。他将帕子左右两折,覆过匣面,再把上下两角掖进匣身与绵片之间,最后把薄绵覆回原处,压住帕缘。帕角从匣底探出来,极细一条,像从匣里生出来的线。
他把匣盖合上,手指停在盖面。外面风大起来,不知哪扇窗纸在响,扑簌簌的,像谁在暗处抖一件衣裳。江予将药段匣放回黑漆匣内,绵纸重新盖上,再把黑漆匣抱回床后,贴墙放平。转身走到案旁,从蓝布包里取出那半页状子。纸薄,字是炭笔写的,几处笔划已经浮了。他捏着状子两角,铺在案上,又把铜牌取来,先压在状角。压下去时,案面微微一陷,像把什么摁实了。他低头看那铜牌与状子并置的样子,铜的暗光压在纸的苍白上,衬得状上“伏乞”两个字愈发小,小得像要躲进纸纹里。
他坐着,没动。天光从瓦缝一点一点漏下来,先是落在左脚的鞋面上,又移到脚边。那光不亮,灰白里带着露水的潮。他看了很久,看到腿坐麻了,针扎似的从膝弯往上窜,才伸手把铜牌从状子上拿开,放进袖内暗袋。状子重新折好,折成三折,塞进旧荷包。荷包里还挤着半块竹筹、折成小块的素纸。口子收得紧,他用了点力,荷包沿上的缝线被撑得吃进来,勒出一道浅痕。
外头更夫打了个收更梆子,从巷口传来,短、脆,敲在青石上一般,落进屋里,再没有余音。江予起身,把案上的碎尘和那点崩出来的旧帕线头归到一处,用指肚抹起,丢进墙边那口缺角碗里。他走到水缸旁,拿木瓢舀了一瓢凉水,俯身把脸埋进去。凉水浸过额角,从鼻梁滑下,在下巴聚成几滴,打在衣裳前襟上。他直起身,没擦,只拿手背横过下巴,就那样让水顺着领口往颈子里渗。
院里有了鸟叫,细而急,像在墙头赶着什么。江予把门打开,风一下灌进来,吹得案头那枝桂上的花粒又散了几颗。他站在门边,把外衫穿上,领口仍湿着,贴在皮肤上,凉得人清醒。
门外小院里,青石板缝里的草还带着露水。刘管事的叩门声从院门外传来时,江予已经走到门后。他停住,先没应。叩门声又起,三下,不重不轻,接着是刘管事压着嗓子的声音:“二少爷,我是刘让。”江予抽开门闩,把门拉开半扇。
刘管事没有进门,只站在院中石阶下。今日他穿得齐整,灰布长衫外头套了件薄袄,手里托着一只素布包,布是粗麻染的,颜色发青。见江予出来,他弯了弯腰,把布包递过去,说:“二少爷,老爷让带来的。”江予走下石阶,接过布包,问他:“还有旁的话没有。”
刘管事垂着手,说:“老爷叫我把原话背给二少爷听。”他停一下,声音放得更低,像是怕院墙外有人听:“成不成,不在这一刀,在你舍不舍得。”
江予低头看手里的布包,布包不重,里面有一包四方硬物。他问:“就这一句。”刘管事“嗯”一声,说:“就这一句。老爷说完这句就进了佛堂,我再没见着。”江予把布包托在左掌,当着他的面解开麻绳。布包里是一本薄簿子,很旧,封皮磨得发白,角上卷起。簿子旁边横着半截红蜡,蜡身有拇指粗,断口处平整,像是用刀切的。江予先拿薄簿子。封皮没字。他翻开头一页,上头只记着一行日子,墨色陈了,是旧账。
他没再往下翻,合上簿子,又把红蜡拿到眼前。蜡身红得发暗,烛心短而黑,燃过几回。他翻到蜡底,看到底面中心压着一个江府常用的暗记,是一笔连笔的“江”字,陷得极浅,不细看看不出。刘管事说:“这蜡烛是府里佛堂撤下来的,老爷让二少爷夜里点着,说容易看清人。”
江予把红蜡放回布包,簿子也放回去,重新把麻绳绕过布包,慢慢系上。他问刘管事:“从府里到这,路上可有人瞧见。”刘管事说:“我才还从后巷绕进来的,前面街上有生人。”江予说:“劳刘管事走这一趟。”刘管事说:“二少爷说哪里话。”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走,又站住,目光在江予脸上一停,说:“二少爷瘦了。”
江予没接话。院外有骡车经过,车轮碾着石子,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刘管事不再多言,走到院门边,回头看他一眼,说:“我这就回府里了。”江予目送他出去,等门板掩实了,才回身进房。门插上的时候,那声音在静屋里格外清楚。他走到案头,把素布包解开,取出那半截红蜡,立在灯台旁。灯台是旧锡的,上面还凝着几滴残蜡。红蜡立上去,高了一截,烛影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一根没有燃着的香。他没有点。
旧店后门的巷子窄,青条石铺得不匀,下雨积的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有水声。江予从侧门进去,没走前头。后门半掩着,一块“今日不坐诊”的残条还贴在门板上,边角被风掀起大半,上头字迹给潮气洇糊了。他伸手把残条揭下半张,纸脆,一撕就裂。碎纸角粘在他指上,他揉成团,揣进袖中。
屋里光线暗,药柜和条案都蒙着一层薄灰。江予把床后黑漆匣和木匣都抱出来,放在案上。他蹲下,先从木匣里取野禾这几年的干净账本。账本用蓝布包着,四四方方,摸着还有些潮。他拿到鼻子底下一过,是樟木味。他把三本账依次排开,又取出宋晓给的两本《万和堂价目》。麻绳还扎着,结没动过。他两手托着,停了一下,放进账本上头。接着是那本从江涛手里抄来的暗账副本,封皮无字,纸页里夹着几处折角。他把它抽出来,压在最底下。最后是旧契和当阳收条底单。旧契卷了一个角,收条底单薄薄一沓,边沿已经起了毛。他把它们卷成一个筒,用原就扎着的红线绕住,插在包袱外侧。
江予蹲在那儿,把袖内暗袋里的铜牌取出来。铜牌给体温暖得发温,牌面上那半道“宋”字起笔又暗下去。他摸了摸,将它插进暗账副本与旧契之间夹着的一只薄布袋里。袋口原先开着,是他拿旧布边角缝的,针脚不齐,仅能容下铜牌。他又从旧荷包里取出折成三折的状子,状子边角已经起毛。他把它理了理,与铜牌并放在那只薄布袋中。宋晓给的两本价目册上头也有夹层,是麻绳与封皮之间垫的一片油纸,他早年翻看时曾见过。他把布袋放进价目册上头,麻绳依旧扎紧,从外头看不出多了一层。
柜底有段细麻绳,盘成圈,头尾都硬了。江予拉出来,在手里抖了抖,把包袱对角叠好,用麻绳打成井字。绳勒进旧布,把边角挤出一道道棱。他试了试,提起来时包袱向下坠,里头的硬物互相抵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把包袱立在门边,靠着一只旧箩筐。箩底还粘着陈年的碎药渣,黑褐色,牢牢嵌在竹篾缝里。他抬脚把箩筐往前推了推,遮住包袱半边。
他走到条案前,铺开一张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墨是昨日新研的,已经发稠,笔尖蘸下去走得不顺。他写的是“旧店见,以和字为牌”。写到“和”字末一笔,笔锋顿住,墨在纸上晕出一小团。他搁下笔,看那纸上的字。和谈是假,他要的是让宋晓以为他肯了,连同万和堂银子周转调拨权一并交出来。这念头他在心里盘了许久,同这几本账一样,搁得越久越沉。他把纸折起来,凑近油灯引燃。火舌舔上来,纸角曲卷,字迹在火光里缩成一团黑,倏地塌下去,剩一片薄灰落在砖地上。他拿鞋底蹭了蹭,灰散进砖缝,不见了。
石头从后巷出来,没进门,先探头往里看了一遭。见只有江予一个,才跨进来。他手里提着小泥炉,炉上温着一把粗陶壶,壶嘴还冒着一点热气。石头把泥炉放在门内地上,说:“二少爷,宋家码头昨夜二更扣了两艘不明小舟。船是空的,只装了空麻袋和几捆毛竹。宋齐亲自带人在埠口查夜,巡到三更才回去。押船的在码头上跪了半宿,天没亮给带进脚行问话。”
江予听完,问:“船从哪个方向来的。”石头说:“从下游上来的,都挂夜灯,但灯号偏了半格。宋齐走的时候留了话,说这两艘船查不到主,就不放人。”江予听完,半晌没动。宋齐扣船,是逼他今晚点这个头。船回不来,偏线上就要短一截。他点头,说:“天入黑后,我还在这里。”石头应了,把壶里茶倒进一只竹筒里。茶水红褐,热气腾起来,混着药味。江予接过竹筒,没喝,只把竹筒放在门边,与包袱并排。他看着泥炉口半明半暗的炭末。炭末上结着一层白灰,偶尔“啪”地一炸,亮一下,又灭下去。
石头站了一会儿,说:“二少爷,那边码头下半夜又加了四个人,东西两头各两个,都提灯笼。”江予看石头的鞋,鞋帮上沾着湿泥,泥里还夹着一片竹叶。他说:“你今日哪里都别去了,把城南仓那头的锁再看一遍。”石头应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低声说:“方才进来前,我听见后巷口有人打探店里伙计今日几时开门。”江予眉眼不动,说:“你去吧。”石头弯身把泥炉子往边上挪了挪,不让它挡着门,这才从后巷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