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当然是恨着的。

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右手的伤疤结痂、脱落时，她忽然开始恐慌了。

因为她发现，谢燕回带给她最大的伤害，从来不是自己的右手，而是——他像剜肉一样，彻彻底底地毁掉了她信任别人的能力。

有一段时间，她开始疑神疑鬼。

蜀地小镇上，住在街对面的少年见她漂亮，便鼓起勇气对她表达了好感。

要是换作以前，俞羽肯定尾巴翘上天。可那一刻，她看着少年涨红的脸，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得意，而是恐惧和恶心。

她当即就跑回了家，趴在水缸边吐得昏天黑地。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不是和他一样？

他看中了我什么？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在遇到谢燕回之前，她俞羽是这个世上最相信情义的人。可那一刻，她竟然开始质疑自己信奉了十八年的情义。

她竟然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所有的靠近和示好，都藏着算计和阴谋。

后来的一段时间，她深深地陷入在那种名为“谢燕回”的阴影里。

她没办法像掀开面具一样，去撕开每个人的脸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人是鬼。于是，她本能地提防着所有人。谁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别有用心。甚至有一段时间，她连院门都不敢出。

可就在某一天，当她又一次躲在屋里发呆时，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她忽然就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瑟瑟发抖？

就只因为错信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她就要开始害怕所有人吗？她难道忘了自己练剑的初衷了吗？

她不是要把荡平天下不平事作为自己一生的己任吗，那这些人在她眼里，就是她要守护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啊！她怎么能去怀疑她要庇护的世人？

况且，她始终告诉自己——谢燕回，只是个例。

毕竟放眼这全天下，活人堆里、死人堆里，甚至是从十八层地狱的恶鬼堆里扒拉一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的存在了。

人心，终究还是本善的。

想通了这点，慢慢地，她就好起来了。

她甚至还把从小怕鬼的毛病给治好了。因为她深刻地认识到，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人心。

“……姐？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邱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总之，我还是很欣慰你能好起来。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再也好不了了，我都想放弃考功名，留在家里照顾你一辈子了……”

俞羽回过神来，骂他：“你这说的什么话？功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啊？有点出息好不好？”

“那不是担心你啊，你这样的人，一旦一蹶不振了了，那可是很可怕的。况且……又是那么大的打击。”

“打击？”俞羽淡淡道，“不，这未必不是对我的一种历练。”

邱撤愣了一下。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脑子不好吧？被欺骗，被关起来，还被挑断了手筋……你管这种酷刑叫历练？”

俞羽不由笑了：“怎么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不说的就是我吗？差点被挑断了经脉，却还是让我死里逃生了，你不觉得，我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些人物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跌入谷底，触底反击。下一步等着我的，将是涅槃重生！”

邱撤：“……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

“当然！”

俞羽仰起头，看着深秋高远的蓝天，那双杏眼里，终是又亮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灼灼光亮。

“所有打击我的，伤害我的，都将化为我向上攀爬的云梯。接下来，说不定我就能捡到什么稀世的剑谱，只有左手才可练成。然后，我就修炼绝世剑法，成为一代宗师……”

邱撤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最后，他只能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姐，你真大气。真的，太厉害了。我走遍全天下，估计再也找不到比你更缺心眼儿的人了。”

“你懂个屁！”俞羽踢了他一脚，“这是一种态度！所以我早就说过，我从来就不是普通人。我是肩负着很多东西，是连天都压不垮的人！天道不容我，却也压不住我，只会让我越来越强！”

听她又开始扯那些什么天道雷劫的，邱撤无语道：“你以为你是孙猴子啊？孙猴子再闹腾，不也逃不出五指山。”

俞羽没有说话。

她握着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重剑，望向院墙外连绵不绝的蜀地群山。

许久之后，她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你又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翻过那座山？”

话音落下。

风卷起叶子，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邱撤看了她半天，终是没有再说话。

……

没过两天，邱撤就跟着贡使的队伍去了京城。

而叶韶又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她的消息，找到了这里。

俞羽正好把那纸婚书和那枚信物都还给了他。

叶韶对此倒是有些意外。但他生性豁达潇洒，见俞羽如此坦荡，便也没多做纠缠。

他留在蜀地玩了一段时日，让俞羽带着他四处转悠。俞羽看在他是自己发小的份上，也不再计较之前那些事了。慢慢地，两个人倒也成了朋友。

没过多久，郑允慈的生意变得蒸蒸日上，身边也多了好几个得力的帮手。

俞羽看着井井有条的家，知道是时候了。

终于，在一个平平无常的日子，她留下一封书信，一个人踏上路途。

一开始，她漫无目的，只是沿着蜀地的群山到处乱爬。

有一次，她在深山里碰上了大雨，遭遇了山洪。她差点掉落山崖，死于非命。但她命硬，大难不死地活了下来，还救下了十几个被困在山石泥流中的采药客和行商。

看到那些人感激的目光，看到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因为她而得以活下来时——

她意识到，这辈子，再也没有哪一刻比这更痛快、更值得了。

后来，她走出了蜀地，开始游历大江南北。

她边走边逛。这一路上，她走到哪里就帮到哪里。遇上过得贫苦的人家，就给点银子，反正她只要自己有口饭吃，有点酒喝就行了。

实在把盘缠散尽了，她就去帮商队护个镖，有多少挣多少。

她性格豪爽，又爱交朋友，到后来，她帮的人多了，走到哪个地方都有人听说过她的事迹。有些被她帮过的人，甚至会自发地为她提供借宿，管她饭食。

当然，人在江湖飘，有时候还是会挨一刀。

因为她救的大多是被欺压的底层百姓，自然免不了会得罪当地的权贵。

有一次，俞羽救了一个被当地员外强行掳走当妾的姑娘。那员外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一怒之下买通了官府，将俞羽下了大牢。

俞羽还以为自己这回得吃点牢狱之苦了，甚至做好了在牢里待上几个月的准备。没想到，仅仅关了三天，那员外就莫名其妙地撤了诉状，官府也恭恭敬敬地把她给放了出来。

俞羽只当是他们良心发现，继续活蹦乱跳，跟个没事人一样四处溜达。

她以前还想过，要不要去拜个什么武林名门正派，也混个名门弟子的身份威风威风。可后来在江湖上看多了那些大门派里勾心斗角，互相虚头巴脑地喊着什么“师兄师妹”的酸腐样，她就彻底倒了胃口。

去他的名门正派，江湖还得是自己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