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只觉得脊背窜上一股阴寒的冷意。
她僵立在那里,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雕,久久无法挪步。
这一刻,似乎有种来自魂魄深处的声音,不断在她脑海里嘶吼着:快!快跑!这个疯子又回来了,离他远点!千万不要和他有任何纠缠!
有那么一刻,她真想拔腿就跑。
可她是谁?
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寒岳仙”,是提剑敢战数十悍匪的女侠。骨子里的尊严与傲骨在这一刻冷冷地审视着她的怯懦——俞羽,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人?你凭什么去害怕一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对啊,她怕个毛啊!她已经连鬼都不怕了,还怕他个活人不成?大不了便是你死我活,反正当初的断筋之仇也没报,今日在这京城里做个了断也好!
俞羽正这么义愤填膺地想着。
忽然,车内又传来了谢燕回的声音:
“还不上来?”
俞羽:“……”
这冷冰冰的语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的怒火。
她沉默半晌,还是缓缓地掀起车帘,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极大,中央的错金博山炉里,正燃着提神醒脑的冰片香。那股冷冽的香气,一如这车的主人。
俞羽一上去,就直奔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抱臂,别过脸面朝车窗。
车厢里一片沉默,马车缓缓地行驶着。
若是放在往日,这种尴尬的沉默是绝对不会持续太久的。因为俞羽向来受不了冷场,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先开口找话头。
但这一次,先打破沉默的,竟然是谢燕回。
“这些年……”
那声音极低,听在俞羽耳朵里,却显得格外刺耳,“……过得还好吗?”
俞羽扯了扯嘴角。
怎么?是生怕她这四年过得太好了?
哪怕此刻她半个字都不想说,但为了维持住自己那可笑的傲气,她还是淡淡地答道:“好啊。睡觉香,吃饭香,心无烦恼,自然做什么都好。”
谢燕回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她的左手上,说:“那你的手……好了吗?”
俞羽笼在袖子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颤。
“早好了,不劳挂心。”
“那就好。”
车内又是一阵沉默。
俞羽忍了又忍,那股憋屈感实在压不住了。她转过头,直接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天的问题:“库房里的那坛酒,是你送的?”
“是。”
俞羽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她憋着火气道:“没必要,拿回去吧,我不要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曾经和我说过。”谢燕回平静道,“你每到一处新地方,总要尝一尝当地的名酒,算作给自己接风。你既来了京城……那坛酒,就当我为你接风。”
俞羽听到他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起从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接风?你接哪门子的风?我怎么不知道我和七皇子殿下认识?你如今只是个新上任的京兆尹,我是个客座捕快,你可没理由为我接风。拿回去,要不然,我明儿就把它扔了!”
“那就扔了吧。”谢燕回淡淡道。
俞羽听到他这语气,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他们之间,明明就是最不该见面,最不该说话的关系。退一万步说,哪怕因为案子不得不凑在一处当差,那在人前装个点头之交也就顶天了。他现在私底下搞这一出,到底是为了报复她,吓唬她,还是为了继续看她出洋相?
可他有什么脸来报复她?!
当初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那个人,分明是她!
俞羽憋得心口疼,索性把话彻底挑明:“喂,是不是因为我回了京城,让你想起了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过去,你怕我说出当年的龌龊事,脏了你如今日如中天的名声?若是如此,你大可放一百个心。那些烂事我早忘了!你大可不必——”
“你误会了。”
谢燕回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俞羽的话音戛然而止。
谢燕回微微垂下眼睫,苍白的脸颊上拓出一片疲倦的阴影:“我只是……想跟你正式赔个不是。那时候我不成熟,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下了很多……无可挽回的错事。”
他的声音哑了几分:“我知道,道歉最是无用。它既不能让你的手如初,也不能让那些错误烟消云散。”
俞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燕回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眸子的亮光,在昏暗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那天,我看着你走进来,就想和你说,过去我们之间的错恩怨纠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无论我怎么做,也无法弥补你失去的一切。而你当年给我的那些恩情,更是我一辈子,都无法还清的。”
“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俞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路上,谢燕回那满是歉意的语调,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她回到屋里,更是心乱如麻。
原本憋了好几天的忐忑与不安,本该在听到这声道歉后消散。可不知为何,她非但没有感到快意,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根刺横在心里。
难道是……谢燕回出乎意料地放下了过去的事,并诚恳地和她道了歉……这事顺利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的确太不对劲了。
换作这天底下的任何一个人,做了错事认错,都是天经地义。可这事放在谢燕回身上,就透着一股子反常。
她总是觉得,谢燕回这样的人,就该永远阴狠毒辣、永远不择手段、永远是那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所以他的道歉……是不是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俞羽对着镜子里满脸烦躁的自己,恶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俞羽啊俞羽,你真是闲得发慌。”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他道歉你就信了,还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放下呢。这么纠结,好像你这四年江湖白混了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不断地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个人已经过去了。不论他是七皇子还是谢燕回,在断筋之后,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已经被彻底斩断了。
那她,就该让自己也彻底过去。
……
第二日,她照常去了顺天府。
谢燕回和周勉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谢燕回今日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将那比往年更显挺拔的身段勾勒得利落至极。
四年的岁月,将他从一个阴郁的少年,雕琢成了如今这般矜贵清冷、不怒自威的男人。他静静地站在晨光里,眉眼间虽依旧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淡,却比从前多了几分锋锐生气。
“俞姑娘,你来了。”周勉对她点了点头。
俞羽背着剑跨进门,往堂内扫了一圈,见除了周勉,就只剩下谢燕回了。
她眼皮一跳,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了起来。
“敢问周大人,今日除了我与七殿下,可还有旁的精干捕快随行?”
周勉一愣,讪讪地看了谢燕回一眼,才道:“这……此案牵扯甚广,为免打草惊蛇,殿下的意思是,只由你与殿下二人查案,人多反而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