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溪非支起身,“罢了。”
墨竹伺候着谢溪非起身,又差人端来一碗薄粥和几样小菜。
谢溪非被营门外奔涌进来的冷风激得咳了几声,薄粥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里从碗口升起。
墨竹立刻在炭盆里又多添了些炭。
谢溪非看向脚边的无烟炭和手头的小菜,问:“这个月的辎重朝廷何时送到?”
谢家自己的用度向来与寻常军士分开,但谢溪非初领兵马,为显威信,早已下令他的用度要与大伙儿一样。
墨竹如实答道:“朝廷度支部年年哭穷,这个月粮草又要晚半个月,公子您受了伤,大夫吩咐过要好好调养,谢管家吩咐了……”
墨竹看着谢溪非淡淡沉寂的脸,越说越小声,“以后公子的用度都从谢家出,公子…左右都端上来了,您就吃了吧……”
作为谢家子,谢溪非从不担心自己的用度,在这种缺粮的时候他更不会浪费粮食,谢溪非一碗热粥下去,精神也算真正回过了过来。
谢溪非道:“下不为例,退下吧。”
氐人困于粮草,他们北府军又何尝不是。
“呜——”
“咚咚咚——”
谢溪非出了营帐,与整装待发的江陵打了一个照面。
“氐人出城了!”
符显带着他的精锐出城了。
三万氐族精锐迅速铺开,自洛州城外的荒原一路延绵至山林边缘,弯刀在夕阳下亮出寒光。
中军位置,符显的王旗高高竖起,旗面被寒风卷动。
氐人低沉厚重的战鼓一声接着一声砸落,沉闷的鼓音滚过整片原野,大地在震颤。
三万精锐和着号角缓步向前推进,劫掠杀伐的气息直逼北府军。北府军在符显步步逼近的节奏里感受到了层层的压抑和吞噬。
杨谌凝重地盯着这支军队——让符显一统氐族的军队。
敖仓的大火让洛州损失惨重,杨谌以为氐人的士气至少会大减,他还是看轻了氐族的杀神。
倘若硬拼,三万北府军必要大折。
杨谌立于阵前指挥台,决定打拖延战。
“盾阵!骑兵两侧进攻!”
“弓箭手准备!”
“死守!”
……
鼓声和脚步声把萧琬震醒了。
陈英听着鼓声,说:“符显一统氐族,内部根基不稳,这是他统一之后的第一仗,震慑大于胜利。”
陈英拉住萧琬的手,笃定地说:“他没有粮草了,再等等。”
——
符显在洛州夜晚的旷野里陷入了僵局。
三万北府军结成守阵之势,打至夜半,杨谌亲下战场,谢溪非独坐指挥台,一时间北府军士气大增。
符显竟没能撼动。
“父亲!”
符裕在战场里劈开一只羽箭,“父亲请给我一个机会!”
符显退下战场,由符阳暂代前锋。
符阳握着弯刀直抵杨谌的破绽,杨谌反身架住他的刀,前军持盾立刻隔开了弯刀。
符裕对着符显分析局势,“父亲,再耗下去我们的粮草不足以支持我们回到凉州,他们结守阵就是为了彻底消耗我们!”
“父亲,我们不能把精兵全部折损在这里,否则我们无力再面对乌洛候族的侵犯,孩儿请父亲和大哥先行撤离,这里就交给我!”
符显阴鸷地盯着符裕,凌厉的杀气遍布在方寸之地,“你有什么可以对抗他们的条件?”
符裕丝毫不怕父亲的怒目,“父亲既然已经把这座城送给了我,这座城就是我说了算。”
符显推开他,“不要和我玩游戏!”
“晟朝人敢孤注一掷烧掉宝库,他们就想盘算着把我们耗死在这里!”
符显怒道:“闭嘴!”
符裕被父亲的蛮力推倒撞在桌角,他撑着桌角站起来,拦住了父亲的脚步,“我没有玩游戏,就像当年的巴尔一样,我会让他们退兵!”
符裕双膝跪在符显面前,额间的凌厉不遑多让,“我若丢了这座城,我亲自向父亲献上我的头颅!”
仓——
冰凉的刀锋落在符裕的颈间,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符裕轻轻眨眼,动作未动分毫。
符显杀戾尽出,“我是盍稚的王!”
符裕握住逼近的刀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手掌,“正因为如此,盍稚才更需要您的兵!这里已经没有粮草了,不值得的。”
符显望向顺着刀刃不断滚落的鲜血,斜眼,歪过身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符裕,“好,我留给你一千个勇士,陪你同葬!”
符裕缓缓松开刀刃,在父亲的怒目里对着他笑了笑,向他叩拜道:“谢父亲!”
符显走出营帐,对着寒风,天幕的星野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直到风裹挟着云雾散开,露出星点,他站在黑暗的杀喊里下令。
“氐人退兵了!”
寅初时分,在氐人撤退的号角里洛州城短暂恢复了平静。
卯初,北方冬季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洛州城来了一位新的将领。
鼓声再一次敲响在旷野里。
北府军迎着渐渐升起的日光看清了城墙上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