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怎么也想象不出如此热闹的人类家庭。看来夫妻俩后来的确很恩爱，共同诞下子嗣。

众多子嗣却完全没有半点下落，哪怕是在中心国，莱茵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与阿加德血脉相连的气息。拉斐尔的四个哥哥到底能去哪里？他又为什么变成了亡灵？

“我也相信阿加德的性格，绝对不会想要成为神明。”莱茵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上一秒还笃定地说着父亲绝不会弑神的拉斐尔，此刻却忽然改口：“不过他还是有可能会想变成神明的。如果是为了那位，他是愿意的。”

莱茵刚眨了眨眼睛，接着就听到拉斐尔说：“如果是为了魔王，父亲一定是愿意的。”

莱茵：“？”

莱茵：“？？？”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与人皇的关系有如此要好？

一瞬间，莱茵对拉斐尔的信任开始动摇，总觉对方在胡言乱语。

至少现在在这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有关阿加德的气息，更别提所谓的四个儿子和伊莉卡。

显然拉斐尔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提先前的对话。拉斐尔重新戴上兜帽，只是疑惑地看向莱茵。

像是在问：你要怎么带我回去。

返程的最快方式自然是化身黑龙飞回去。

莱恩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回去，诺斯给他的地图，只说了来的方法。

莱恩自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与此同时，魔法空间里一道魔法隐隐发热，一块魔晶板从中跳出来，落到莱恩的手上。

这东西是临行前诺斯往他包里塞的，显然诺斯早已料到了这一点。

有魔晶板的引路，很快眼前就形成了一张虚拟的地图。

它的指路方式也很简单，直接将当前地点与安全区之间拉了条直线，标记了一处前进的方向，意味着只要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走，总能走到安全区。

拉斐尔真心实意的感叹在一旁响起：“不愧是诺斯队长！”

莱恩也点了点头，正打算化作人形，耳边突然听到了什么动静。

在这样寂静的地方，除了地面涌动的幽蓝沼泽，理论上没有任何活人。

但他确定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莱茵拍了拍拉斐尔，忽然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四处看看，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

不等拉斐尔开口，莱恩连忙道：“我不需要你陪着我。队长很担心你，你早些回去更为重要。就让那些亡灵在这里休息，对他们来说也更好。你还是先想想，回到队里你该怎么解释？现在埃洛希尔得到了神明的力量，继承了神位，安全区使用神圣魔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最好早点跟大家交代你的情况，我想队长他们也不会在意这些。亡灵又能算什么？”

拉斐尔：“……”

拉斐尔隐隐心生退意。

莱茵不给他犹豫的机会。手边一亮，拉斐尔脚下亮起了几个加速魔法阵。

这类魔法阵的效率并不高，只会提升往一定方向的对应移速，相当于一个助推器。不过，外围同时也会生成一个保护罩，保护魔法阵中的人不受伤害。

莱茵小心地避开了神圣魔法的使用。因此，这个魔法阵里掺着一些毁灭魔法的迹象，在前进的过程中会摧毁一切周遭阻碍前进的事物。

拉斐尔：“等等……”

他话还没说完，猛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着往前冲刺了一段。途经之处树木倾倒，就连草皮也刮出一道道白痕。

路过的城市废墟、断壁残垣更是在魔法阵保护罩的撞击之下发出阵阵巨响。

哪怕隔了老远，莱茵也能捕捉到拉斐尔此时的动向。

莱茵：心虚。

在他应付拉斐尔的期间，那道声音变得更远了。他一时情急，没能及时控制魔法的力度。

此刻考虑那些却是为时太晚。

莱茵凝神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这样一片安静的区域，寻找一个声源本该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此刻，那道声音却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一时之间根本无从找寻。

莱茵也用魔力去探测，却没能找到任何的痕迹。

这里是圣罗康德，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他的故土。莱茵不打算将这里摧毁，也无法使用神圣魔法将周围净化。

更不用提他在这里遇到了亡灵状态的拉斐尔。也许阿加德有关的一切都与亡灵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片冥域眼下还有存在的必要。

可那个声音是有关这里的最后一点线索，无论如何他都要找他出来！

神圣魔法竟然用不上，蓝银索性换回自己更为擅长的毁灭魔法。成为魔王，毁灭本就是他的核心能力。

可是打哪里呢？

莱茵：“……”

宫殿的二楼还没有完全倾倒，只需稍加用力，就能将最后一根廊柱打倒从而掩埋整座宫殿。

可莱茵还记得在这座宫殿里举行宴会的欢乐气氛。

阿加德曾在楼梯后偷看前来赴会的伊莉卡。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被众人点破以后，他才故作无事地出现在人群之中，邀请伊莉卡与他共舞。

莱茵：“……”

另一侧是教堂。圣罗康德的教堂可不是供奉神明的地方，而是为了给孩子们洗礼搭建的庇护所。他们也学着其他国家的样子，用彩绘玻璃装点，摆了圣池。

圣池不是为了装什么圣水，只是为了找一些干净的水源，给每个诞生于圣罗康德的孩子们一场干净的洗礼。

每到休沐日，孩子们会坐在教堂里，由请来老师为他们授课。

更像是供孩子们学习成长的知识传授之地。

莱茵：“……”

哪怕现在的圣罗康德已经没有新生的孩子，哪怕教堂上的彩色玻璃也早已残破不全，莱茵还是无法对教堂挥动攻击。

周边是已经破损的民居。楼房摇摇欲坠，经过时间的洗礼看上去千疮百孔。有些屋檐都已经破漏，根本不能住人。

这里也没有人需要住宿。

可莱茵还记得，那些原本胆怯地看着他的人类，唯有在回家关上房门时会蓦然放松。

他们身上流淌的魔力在那一瞬间迸发出舒适快乐的跃动，周围的魔力因子会变得活跃，又随着夜色渐深、人们渐渐睡去而逐渐安静。

莱茵：“……”

他下不去手。

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莱茵都有着与之相关的记忆，他无法亲手破坏，仅为吸引暗中那人的注意。

莱茵想了又想，蓦然看到了广场中心。

那里立着一个黑色斗篷的身影。

明明是雪白的雕塑，却用不知名的方式将整座雕塑涂抹得漆黑，只留下正脸还留着原本的白色，却没有雕刻五官，而是笼罩在一身斗篷之下。

通常人们立雕塑是为了膜拜或者是纪念，而这个雕塑看不出任何特征。

莱茵先是皱起眉头，又瞬间顿悟。

他隐隐从雕塑露出的漆黑利爪，还有密布在手臂上的鳞片——那些鳞片栩栩如生，让人想要忽略都很难——认识到了雕塑的身份。

莱茵心想：这雕塑不会雕的是我吧？

雕塑并没有完全完工，鳞片并不全。按照已经雕刻的手臂鳞片来看，真要将鳞片补全，又是一个极大的工程。

莱茵：“……”

他想也不想地锁定了眼前的目标，一道毁灭魔法猛然砸下。

雕塑漆黑的外壳破碎以后，内里雪白的粉尘簌簌而落，像是在整个冥域炸开了一场雪白的大雪，粉尘轻盈地往四周散去。

在他的力量靠近之前，黑暗中的人影猛然一动。

莱茵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有个错误的认知：他从一开始就将对方认定为中立或者敌人。

可是从对方对于雕塑的维护来看，说不好也是他追随者。

莱茵只觉得太阳穴跳了跳。

记得他还在位的时候，可没觉得他的子民有这么不理智。

又是建造一些硕大无比又没有任何用途的雕塑，又是编出那些夸张的夸赞语录。

对方拼命保护的魔法终是晚了一步，可目睹那场簌簌落下的石膏粉尘后，却再没有任何行动。

莱茵则是借着那些粉尘的落下，看清了其中的轮廓。

那人站定不动，看着如今已经空荡荡的广场中心，不知伫立了多久，忽然回过神一般转向了莱茵。

他身上落满了石膏的粉尘，可他也不抖落，只是定定地看了过来。莱茵还没能看清他的身形，却从那一双狐耳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青？”

“魔王大人？”

莱茵走近才发现，白毛狐狸手中提着一盏灯。

这盏灯散发着极为微弱的光芒，就像是提着它的人一样，被长久的疲惫吸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已经是苟延残喘，努力着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一丝明亮。

莱茵心头微动。

哪怕他不知道青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手中的灯又是什么。

心中莫名不是滋味。

青更是没有缓过神来。

此时出现在冥域的才是他的本体。

不同于中心国那一抹附着在精灵身上的灵魂，莱茵能从眼前空洞的躯壳中感受到那微弱的灵魂波动。

莱茵想也不想，伸手抓上了他手中的灯盏，一把抢过了那盏灯。

猝不及防的青还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面孔。

魔王的魔力他自然不会认错，眼前人能随口叫出他的名字，哪怕样貌再不熟悉，那种发自身体灵魂的强烈鸣颤都在告诉他：眼前是他所崇敬的那位。

不再是少年，而是接受了成年礼、接受过他们祝福，成功长大的魔王大人。

恍惚之间，青没能抓住手中的灯，被莱茵轻而易举地抢去。

灯刚刚易主，莱茵就明白了对方如此虚弱的原因所在。

这盏灯有一个固定的范围，它被束缚在这片幽蓝冥域的限定区域之间，无法离开太远。

而灯燃烧的燃料赫然是灵魂。

仅是碰触的一瞬间，莱茵就感觉自己的心头有什么东西在被炙烤。

身为黑龙，他的灵魂十分强大，这般炙烤并不能带来分毫损耗。

灯油也猛然涨高一截，火苗从原本微弱变得明亮十足。

蓦然亮起的灯光照亮了一方冥域。

青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可怎么也抢不过眼前的人。

或者说，他根本生不出抢灯的意图。

只是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扫上一眼，就只想乖乖收拢双手，老老实实低头坦诚错误。

说到底，他就不该听信阿加德的撺掇，陪他实施那个什么计划！

青：“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阿加德。他们前往冥域寻求神位。如果能继承那个位置，他就能前往神明所在的空间，继续弑杀那些逃亡的神明。”

莱茵：“？”

青：“冥域连通的亡灵世界里，有着永远不会被替代的、决定生死的神明。这样的神明拥有跨越空间的力量，能够跨越到其他世界继续追杀。您追杀的那些，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

“他们是一群可耻的盗窃者。所以赫斯尔留在你身上的祝福才没能生效，您才会被他们的力量所击伤。”

莱茵：“等等……你在说什么……？”

青继续道：“这些都是阿加德发现的，他比我更擅长解释给您听。等我等到了他，他会告诉您一切。”

青继续伸手，固执地还想拿走那盏灯。

莱茵却忽然道：“你能等到吗？”

他看着青神色一顿，就知道对方也不抱希望。

青的灵魂力量很微弱，像是残留的星火，被一丝期盼吊着命，挣扎着存活。

莱茵感受着心脏上炙烤的火热，他总觉得青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青又继续解释道：“阿加德说，您是被赫瑟尔选中祝福的，本不该被任何神明伤到，您的力量也不会伤害真正的神明。您本来可以将他们剔除，可那些外来者运用了某种手段，拿走了那些与赫瑟尔同源的力量，所以您才会受伤，不得不将自己封印休整。”

“如果不将那些神明杀死，他们留在这里，残留在您身上的力量就不会消退，您会一直被侵蚀。因为同类者，无法相残，这是约定。”

“阿加德说他去寻找冥域的力量，我只用提着灯，等到他用完了力量，将那份力量交换，亡魂就会顺着这盏灯回来。”

“只是……”

近千年过去了，他显然没能等到归还力量的阿加德，更不清楚他的计划到底有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