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墨层云越压越低,带着隐隐电光擦过船桅与远处海天相连,在天地间肆意怒号。
漆黑的海面,丈高的海浪在风雨中被猛地掀起,再狠狠拍碎散落大海,聚拢后又被掀起更高,这般狂暴,不过将海面所有逼近那中心诡异的凹陷。
凹陷静默盘踞于海中,裹挟着四周海水向内旋卷,仿若这天地间突生的大口,不容抵抗的力量,只为将世间尽情吞噬。
海眼已成。
宁若汐背靠船,两手紧紧扣住船舷,耳畔尽是船板间嘎吱嘎吱的声响。船身已然倾斜,他们入了海眼外缘。凶猛海水瞬间变得乖顺,再无海浪拍打船舷,顺着一个方向旋入中心。
海图所记,此海古怪,逢暴风雨、季节变化时极易拧出海眼,海眼一旦生出,但凡靠近便是船毁人亡,不可逃脱。
宁若汐探头看了看远处海流,流速越来越快,绝望地低下头:“我们逃不掉了,逃不掉了……”
“不用排水了,所有人一起划桨,逃出这古怪的海面。”
齐玦见她还未靠近海眼便弃了所有,顶着风雨,艰难来到她身旁,一手扣住船舷,一手将她搂在怀中:“别怕!我们所有人合力,不信躲不过去!”
“没法子了……”
宁若汐猛地揪住齐玦衣襟,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哭喊:“这可是海眼,我们如何能逃……”
“别说这般丧气话!”
齐玦抬起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迎着风雨道:“你是宁家家主,是船上火长,若你先弃了、认了,我们怎么办?”
“我不愿认命,可你要知道,这可是会吞噬一切的海眼!”
宁若汐松开船舷,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十指绷紧,狠狠嵌入他的皮肉:“我们这般薄船,这些人手,如何逃出这片大海,人是无法与天斗的!”
“我知道人无法与天斗,但不是一点胜算没有!”
齐玦抹掉脸上雨水,反手握住她胳膊:“这海眼如何起?可会消?”
“会消,可是……”
“会消便好!”
齐玦紧紧掐住宁若汐的胳膊,侧头望向所有人,不容反驳道:“你们所有人听着,我们此刻命悬一线,若齐心协力尚有一线生机,若有人懈怠便是同归于尽。”
“我要你们各司其职,拼尽全力逃出海眼!”
他又回头望向宁若汐,不再视她为娇小女子,用力道:“你也一样!”
“你是这艘船上最懂海的人,我要你稳于船头,找水势、辨方向,和我,和船上所有兄弟一起,冲出海眼!”
宁若汐望着他重重点头,身子死死贴在船头,寻着那海流的方向,抬手示意该往何处使力,齐玦回到船尾,手握尾橹,盯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舵。
众人合力,无一人懈怠,咬牙撑过了那最难的一步,竟真逆转天意,渐渐出了那凹陷边缘,重回海面。
“他们在那儿!”
远处的福船上,苏耀楣一行人四处搜寻着忽然消失不见的快船,过了许久,又借着闪电的光瞧见那若隐若现的船桅。
“别放过他们!”
苏耀楣站在船头,目光牢牢锁住那风雨中飘摇的小船,嘴里大喝道:“撞碎他们的船,我只要宁若汐,别的人,送他们归西!”
急速转舵,苏耀楣的船头对准宁若汐一行直直冲了来。
宁若汐趴在船头,才见着生机,抬头的一瞬又瞧见那朝他们直冲而来的福船,握紧船舷大喊:“是苏耀楣!快转向!”
她慌乱打着手势,齐玦急速转舵。可那苏耀楣的船借着风势,船速猛烈,船头排开海浪,将那好不容易脱离海眼的快船再次撞入海眼。
“少主!有海眼,我们中计了!”
天色昏黑,苏耀楣只顾撞向宁若汐的船,没有细细留意四周海况,高大的福船已然进入海眼边缘,船身倾斜,难以回正。
“快!快跳船!”
苏耀楣一声令下,船上众人纷纷跳入大海,这艘急速冲入海眼的大船瞬间失了控,顺着海流开始旋转。
宁若汐这才明白遭遇海眼时应弃船逃跑,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们的快船进入漩涡,快船顺着海流开始旋转。
一阵劲风袭来,他们的船跟着苏耀楣的船在海眼边缘转圈。
或许一切皆是天定。
宁若汐再没了此前那般绝望,她紧紧握着船舷,望着船尾的齐玦,向他伸出手。
齐玦本欲挣扎一番,可就在快船被撞入海眼的那一瞬,所有人在重创之下失手脱桨,这艘船再无挣扎的可能。他弃了舵,望着那向他伸出手的女子,艰难地移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