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队办公室,峥乂正在整理资料。
于然接了个通讯后,抬头叫她:“峥乂,楼下前台说有家属找咱们舒队,你跟我一块儿去接一下。”
峥乂点头称好,跟着于然往外走。
等俩人下了楼,走到一楼大厅的等候区,远远就看见一个很瘦的男人,六十多岁的模样,头发灰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打磨得粗糙发红,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汗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裤脚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子,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
他无措第站在大厅里,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会不自觉地往后让一让,像是怕挡了别人的路。
“是林岄的父亲吗?”于然快步迎上去,声音不自觉放轻了,“您好,我是刑侦一中队的于然,这位是我同事峥乂。”
林父抬起头,眼神在于然和峥乂脸上匆匆扫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似乎是不敢多看一眼。
这其实是峥乂第一次真正见家属。
她在警校学过如何接待家属,老师讲过要保持专业、保持距离、不要被情绪带着走。
可真正面对这位风尘仆仆的父亲时,她才发现,理论和实践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您跟我来,咱们到接待室坐,”于然说着,伸手去提林父脚边的布袋,“我来帮您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脏得很,您别碰,我来我来,不敢麻烦您……”林父连忙弯腰,动作有些慌乱地把布袋抱在怀里。
见拗不过他,于然带着他上了电梯。
到了接待室后,峥乂倒了杯温水放在林父面前,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我听说我儿子失踪了,就来看看……”
于然在他对面坐下,微微倾身,温和地点了点头:“林叔叔,您放心,我们都很重视这个案件,正在全力找他呢。”
“我听学校老师说,他丢了快48小时了,他们说,丢了这么久,就不太好了……”
“他从来不这样的,我儿子从小懂事,去哪里都要跟家里说一声。上大学以后也是,隔两三天就打个电话回来,问家里的果子收了没有,问他妈的药吃了没有……”
“你们不知道,我们家是在山上种果子的,几辈子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他从小聪明,靠自己考上了大学,我们都没帮过他什么……”
“前段时间还往家里打电话说,他参加了一个什么大赛,要是获奖了,能进国家队,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就这一个儿子,他妈妈有病,下不了床,来不了,只能我自己来看看,我儿子到底去哪里了,还能不能找回来,他会不会……”
于然深吸了一口气,安抚道:“林叔叔,您放心,我们会认真对待这个案子,尽快把您儿子找回来的。”
林父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脚边的布袋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一个个果子被放到桌面上,橙红色的,圆滚滚的,还带着山里清晨的潮气,被洗得干干净净。
“家里种的,刚摘的,”林父把果子往于然和峥乂面前推,“你们吃,你们吃,我们山里人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还行,求你们,多费费心……”
峥乂低头看着桌面,几个果子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和这间灰白色调的接待室格格不入。
她把果子轻轻握在手里,忍不住开了口:“林叔叔,您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于然在旁边已经快撑不住了,她站起来,借着转身的动作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轻声道:“林叔叔,您从老家过来,坐车坐了很久吧?在这边住的地方有着落吗?吃饭了吗?”
林父连忙摆手:“我吃过了,吃过了,没事没事,你别操心这个,你们忙你们的,我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一下就行,你们忙正事要紧……”
“那怎么行。”于然皱起眉,已经打开了手环,“我们局里有接待室,我现在帮您申请一间,您先住下,等我们的调查结果。”
“不用麻烦,真的不用……”
“不麻烦。”于然打断他,“您听我的。”
她低头在手环上操作了几下,很快接通了后勤的通讯,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对方应了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后勤制服的工作人员敲开了接待室的门。林父站起来,把布袋重新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于然,又看了看峥乂。
“两位警官,我待不了太久,”他说,“家里她妈一个人在,我不放心。等到明天要是还没有消息,我就先回去了。他……他可能就是贪玩,不会出什么事的,等找到他了,麻烦您给我说一声,我知道他没事就行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于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往椅子上一倒,用双手捂住了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峥乂,”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说,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么难的一个家,怎么会摊上这种事?”
峥乂拿着果子,也沉默了好几秒,才轻轻说:“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帮他找到他儿子。”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好吗?”
峥乂回过头,舒白正站在接待室门口。
她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跑了一上午的淡淡倦色,先是看了一眼于然,才把视线彻底地落在峥乂脸上。
于然把手从脸上拿开,坐直了身子:“舒队,林岄的父亲来了,刚被后勤带去接待室安顿了。”
舒白走进来,在桌边站定:“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特别的,”于然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担心儿子。他家里有个卧床的妻子,自己待不了太久,明天就得回去,还带了一袋子自家种的果子,说是请我们吃的,让我们多费费心。”
于然看着桌面上那些果子,又叹了口气。
舒白看了看桌上的果子,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峥乂身上,峥乂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齐刘海下,一双眼睛比平时暗了几分。
舒白看了她两秒:“专注案情,尽快破案。”
峥乂点了点头:“好的,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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