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牵着他,一边走一边问道:“你家里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萧涵钺毫不绕弯地言明:“我爹爹穿了件素大袍,外面罩着黑沉沉的披风。我弟弟也一起来的,他和我爹爹很像。他们找不到我,大约都急坏了。”
苏湫棠听后,心里不免嘀咕,这小孩说话的口吻怎么同自己差不离?忽地好奇心起,便决定逗逗他,“你既然知道他们会着急,你还到处乱跑。你可知,不是每个人都像姐姐这样,同天仙般蕙心纨质。好在你今日遇着了我,你回去记得日日去财神爷那里,祈求神仙让姐姐发大财!”
萧涵钺抿了抿嘴唇,又朝苏湫棠吐了吐舌头,“姐姐你好不害臊!哪有人像你这样好自夸的?再说了,我爹爹就是财神爷,又何必到处拜神?你若带我找到了我爹爹,别说让你发大财,他都能打一把黄金椅子当作谢礼!”
苏湫棠听着小男孩这么大的口气,只当他是在吹牛,就决定教育一下他,让他明白,不能随意说大话。
苏湫棠霍地停驻了行步,佯装做出扑蝶的动作,去扑他头上的金累丝闹蛾,“你个童龀小儿,口气倒还不小!旁的咱们就不说了,你先把你头上那只金蛾子取下,给我做定金。等见着你爹爹,再让他交出黄金椅子的实物!”
苏湫棠这一举动,唬得萧涵钺用手护住了头上的金累丝闹蛾,他忙嚷嚷道:“姐姐你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真是‘众人重利’!等我找到我爹爹了,非罚你去府上做活,还不给你银子!”
苏湫棠闻言更来劲了,这小子的脑袋瓜儿也忒灵光了吧!自己在口舌之争上,可谓身经百战,这次居然没讨到他半分便宜,反倒被他旁搜远绍地怒怼一气。
只见苏湫棠坏笑着拉起他鹁角的红绳,稍微往外扯了扯,便让萧涵钺立时向她求饶。
母子俩正在哪里嬉闹着呢。这时,萧泽珩与萧涵镇也从朱雀东街赶到了西街。萧涵镇耳聪目明,一下子就看到了萧涵钺,登时出声,呼唤着萧泽珩:
“爹爹你看,哥哥在前面等我们呢!”
萧泽珩往前面定睛望去,那道令他惆怅垂涕,求之至曙的神女身影,眼下正与他们的大儿子,在灯火处笑闹着。这是萧泽珩朝思暮想多年的画面,没想到就这般活色生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眼中的雾气越来越厚,一如襄王穿不过的巫峡云雾。
萧涵钺比苏湫棠更早感应到爹爹和弟弟的到来。他从与苏湫棠的嬉戏中转过头,当他看到至亲之人时,开心地手舞足蹈,拉着苏湫棠就往萧泽珩那头跑。
苏湫棠与萧泽珩相隔茫茫人海,再度两两相望,瞬然泪眼婆娑,脉脉不得语。
他们之间曾有过猜忌、芥蒂,此刻都被阖家团圆消融成了盈盈春思雨。
兄弟俩各自牵着苏湫棠与萧泽珩的手,带着父母坚定地、一步一步奔向彼此。
萧泽珩终是等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妻之星。那冻结的命局再度奔流出厚德载物的仁君之水,不仅滋养了世间万物,还包容下她那颗如星火般通明的哲思之心。
牵牛星从天鹰宿偷溜下凡间,用一缕星河线铸成对戒。一只箍在萧泽珩左手的无名指,另一只则交到萧泽珩的手上,指引他偕行“妻星”比目连枝。
青天的银河横波在织女的眼睛里,喜鹊因今朝不是七月初七,懒散栖在陨石筑成的鸟窝。它们若无王母的敕令,绝不肯以肉身再塑跨越迢迢星云的重逢之桥。
世人皆以七月初七,定下织女与牛郎的一年一度的约定。可在上古的神话中,织女星与牵牛星却从未有过仙凡之隔。
织女星不借喜鹊的绵力,素手弹起了河汉,机杼奏响了碧落,二者交汇成一乘金风玉露辇,相送苏湫棠直与“夫星”并驾齐驱。
远处那繁华街道,望京楼的雅阁窗檐下闪动一盏龙凤花灯。夜色溶溶,万家华镫迷人眼,依稀见到句芒轻搓双手,呵一口春气,吹转起龙凤花灯下系挂的一张湖蓝笺纸。纸上那似灯谜又像签文的描金题字来回隐现——
长庚误入紫微垣,擢冠群宫承星澜。双燕于飞兆喜卦,妆华盖世庆归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