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必须回家,日落后不许出门是阿婆新定的规矩,阿争知道阿婆担心她,更知道这样严格是为那般。
如今枯骨病四起,体格壮实一年四季身体倍棒的阿争前几日突然病倒了,阿婆整日围着她,直到现在还惊魂未定,邻居做女红的赵大娘家里又出了大事,姑娘萍儿失踪了。
在临秀这座边境小城,多的是纷争、匪帮、见不得人的买卖。恐惧在人们心里扎根,生长,罪恶的剧毒的花朵,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既然现实无法改变,要么闭上眼装看不见,要么麻木的习以为常,毕竟日子还得继续过。
这世道,她和阿婆娘俩能靠一家小小的医馆在乱世中有条活路,背后少不得怀公子照顾,他从不言语,但阿争心里门儿清。怀远知身体本就孱弱,听说雨后又沾了秋寒,上午出门时还好好的,下午却是吐着血被老管家抬回来的。
虽然几日过去了,阿婆诊完说已无碍,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病床前的一杯热水胜过万钱珍羞,再说阿争这几日在家养病时,心里总是莫名突突,今儿个才得知是怀公子病了,她必须得去看看。
城里因为枯骨病病死的人越来越多,传言也沸沸扬扬,沈莲翠行医几十年,她日思夜想,翻遍医书,百般尝试,只为寻求治这邪病的办法,可她年纪大了,想要多做些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沈争希望阿婆能多歇歇,有她这个现成的跑腿,何必累着自己去做这些呢。
正巧医馆来人找阿婆拿药,趁这功夫,阿争一阵风似的溜走了,只留下一句尾音。
“放心吧,日落前我一定回来!”
阿争闪身拐进暗巷,巷子弯弯曲曲像羊肠,高墙使巷子更阴沉,似一张编织好等待猎物入局的大网。身后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有时离她近了,有时又离她远了。
这条路她比巷子里的老鼠摸的都熟,出了巷子就是临秀最豪华的酒楼,临秀位于北敕孛国的西南边境,也是南边最早迎来春天的城,故酒楼取名迎春楼。迎春楼在巷子里有个侧门,平时总是关着,这门挡得了人却挡不住油光锃亮的老鼠,看见人也不闪躲,撑着溜圆的肚皮就缓缓隐入黑暗了。
拐个弯,快到巷子口,阿争这才发现,路被挡住了。一辆马车大喇喇停在那,装货的大车厢把巷子口几乎挡了个严实,车厢与墙壁之间大概留了不到二尺的距离,勉勉强强能供一个人侧身通过。
几个小兵围在一边闲聊,商队的最后一辆马车也已准备好,所有车辆整装待发。
楼上歌舞不绝,领队军官和迎春楼老板郭守义还在兄弟情深的推杯换盏,酒肉香气飘在巷子口,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好像多走几步就能把全部香气都吸进肚中似的。
“头儿,这都要出发了,怎么还人没给咱们送吃的啊。”
“干好你的活就有你一口饭。”一个粗哑狠厉的声音响起,“想吃香喝辣就投个好胎,给老子好生等着。”
又自语道:“这畜牲,老子当年喝西北风也没这么多屁话。”
“头儿,”没一会儿,那新兵似乎有些无聊,又贴上来,满脸好奇,“这郭老板在浊城也有生意?”
他盯着车厢看,“这里面装的是啥宝贝,瓶瓶罐罐的,这么金贵呢?”
“小子,拿老子说话当放屁是吧。”那老兵一拳怼在他肩膀,力道不重,却是警告的意思。
“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人多眼杂,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问的事别问。闭好嘴,干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那老兵眼神极锋利,脸上深重的纹路填满了人生的风霜,“这世道挣钱不容易,有这么个路子能拿赏钱,不赶紧磕头谢你八辈祖宗积了大德,别让这张嘴折了你的福气。”
“是是是,”新兵蛋子的脑袋越发低了下去,“是是是,大哥教训的对,”那小子连连点头哈腰,作势抽了自己两下,“肯定闭嘴,肯定闭嘴,这臭嘴,该打,该打。”
阿争贴着墙根无声的隐入阴影,谁不知道郭老板家大业大,能动用边军专门护送,可见其实力。
她不是故意偷听,巷子口一堆人,她溜个缝钻出去,不被当成可疑分子逮起来才怪,但她实在不想再绕个大圈重跑一趟,反正天还没全黑,护卫队也要出发了,她可以在这小等一会儿。
“老子去放个水,”年长的兵士叮嘱到“你在这好好守着。”
“是是是,您放心。”小兵目送长官离去。
酒楼门口,两个店小二抬着个大篓子出来,里面是摞的高高的饼和咸菜旮瘩。
“军爷们,发餐了。”
那年轻人红眼饿狼般冲过去,其他小兵也一哄而上,生怕晚一步饼子就飞到别人嘴里了。
“军爷都有,军爷。”小二慌乱又束手无策,生怕篓子翻了,你争我抢,分配不均,几个年轻新兵直接扭打起来。
酒楼侧门突然“吱嘎”开了,这声音又长又刺耳,一个大嗓门骂骂咧咧出来了。
阿争赶紧闪身躲进车厢和墙壁夹缝之中,她虽是良民可也不想在这个敏感的环境下引火上身,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几只皮毛油亮的大黑耗子被拍扁了扔出来,“嘭”一声,门又被重重关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现在倒是好机会,不如趁着骚乱溜之大吉。阿争后背紧贴着墙壁,一只胳膊夹着坛子,灵活的一寸寸往外挪,就在她准备全身而退时,坛子的大肚子“咚”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赶忙护住坛子,屏息凝神,那酒楼门口实在太热闹,根本没有人注意这边的一点声响,争吵声拉架声不绝于耳。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呜”的轻响。
“呜。”又一声。
阿争趴在车厢仔细听,里面又没声音了,那帮人还在吵,可能是她太紧张了听岔了,有可能是风声。但她还是试探性的又轻轻敲了两下,忙趴下仔细听,她好像又听见了“呜呜”的声音,似乎更急了起来。
那个去解手的老兵回来了,他沉着脸,提着个灯笼,昏暗的烛光下,浑浊的眼珠没有一丝神采,黑的可怖。
“王八犊子,”他朝一个小子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臭叫花子,饿死鬼投胎的狗杂种,”他不解气,再踹一个,“都给老子滚回去!”
余光中,马车后好像有个影子极快的闪了一下。老兵放下灯笼,一只手摸上腰间的刀,无声的向车后靠近,像一只准备捕猎的凶猛的兽。
马打着响鼻,呼出白气,车厢微微摇晃。
车后空无一人。
老兵收刀入鞘,可他没有注意到,那车厢下端,有一道深深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