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传来一阵甜香,阿争一看,是孙大爷架起锅在炒栗子,锅底是乌黑的粗砂,一颗颗栗子裹着糖,饱满,油亮,大铲不停翻动,糖香包裹着栗香,颗颗爆开,诱人极了。
“大爷,给我称一点儿。”
大爷装了满满一包,“拿去吃。”
阿争要把钱给大爷,他却摆手坚决不要,两人拉扯一翻,阿争看拗不过,赶紧把钱放下,一溜烟跑了。
望着阿争的背影,孙大爷再看着手里的钱,每每看见阿争,心中满是感激和温暖。五年前,那时他家院门没关好,小孙子从门缝溜了出去,这世道,小孩子一个看不着,要么是被掳走了,要么是被下山的野兽叼走了,孩子肯定没了,在一家人痛苦悔恨之时,一个姑娘把孩子给送回来了,那就是阿争。
那时孙大爷才认识阿争,原来这个瘦瘦高高,面色苍白的姑娘,就是医馆里那个身体羸弱不出门的女娃娃,那时候怀公子时常陪着她在城里到处转,他孙幸运,没跑远就遇见了他们二人,一打听就给他家把孩子送回来了。
阿争捧着烫手的栗子,拨开一个,唇齿生香,幸福油然而生,似乎日子也甜滋滋了。
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盼头,又快过年了,她便可以得了阿婆允许去买点炒榛子和一小把松子,虽然怀远知会给医馆送来很多东西,邀沈莲翠和沈争共度春节,但她总觉得怀府的美食少了些活气。
各家各店都把窗户糊上了,卖柴火的卖碳的,走街串巷的吆喝,冬菜萝卜在地窖里也储备好了,家家把大缸小缸刷的干干净净,要腌菜了。
再过两天,就立冬了。
四时八节,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逝者如斯夫,又是一年将尽了。
而今搜查令撤了,柳瓈的伤也好差不多了,算了却了她的一个担心,怀远知把福根和小玉几个孩子送进安济堂,但阿争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不是不放心怀远知做事,而是那安济堂大部分由张家出资,自从拿到了猴腮的香包,她心情就怪怪的。
一到立冬,怀府就开始着手准备施衣、施粥的事宜了,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浮现。
趁着这个日子,她打算以看望孩子的名义约上柳瓈来安济堂走动走动,毕竟安济堂和张家有关,若有机会,她也好问柳天青的事儿。
回到医馆,吃过午饭,沈争把萝卜泥洗干净,沈莲翠把缸和压缸石抬出来,处理完后,她和阿婆一人一边,开始在石桌上切萝卜条。
“阿婆,立冬的时候我想去安济堂看看看看孩子们。”
“去呗,”沈莲翠说,“咋的,不放心?”
“我去问了新来的说书先生,收不收女娃娃当徒弟,开始不想收,我说孩子有天赋,他同意先见一见。”
“哎,”阿争微微停顿一下,藏住她的难过,轻声说,“要是老袁还在,他肯定会收的,他很喜欢小玉呢。”
提起老袁,阿争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老袁讲几路联军讨董卓时,台下只有她一人在听,讲完后,她缠着老袁再讲一段,他却跟她挥挥手。
“不讲了,该走了。”
“你要去哪儿?”阿争追着他,却怎么也追不上。
“别哭阿争,去走你的路吧。”
“我的路在哪?”没有人回答她。
睁开眼,泪水打湿了枕头,她才发现一切是梦,头七夜,老袁没有家人,只是在最后,来看了一眼那个爱听他讲书的姑娘,和她告了别。
阿争在老袁的坟前坐了许久,几十年的日月轮转,石化了土,土化了尘,那一抔土,又把几十年的岁月埋了,土盖着土,岁月盖着岁月。
不久,这里会长出草来,或许百年后,这里就不是坟了,会长出麦子。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天还是那片天,可在这天底下的生命,会踏着这片土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沈莲翠察觉到阿争的心情的突然低落,岔开了话题,“看你这萝卜切的,比城墙都厚。”
“记得给他们带点小腌菜。”
“那儿有。”
“那能一样吗,谁能有我腌的好吃。”
“好好好。”阿争笑着答应。
一个圆圆脸扶着个伤兵进来了,后面也是连搀带扶的又进来几个人,那伤员的血顺着裤腿往下滴。阿争和阿婆两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搀扶,这几人或轻或重都负了伤,轻伤搀扶着重伤,那最严重的伤口都露了骨头。
最严重的那个被搀进了屋,阿婆紧急处理,剩下几个在大厅,阿争把酒坛搬过来,给他们清理伤口,“军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领头的那个圆圆脸没说话,阿争对他有印象,周亥大闹医馆要闯后院的时候,还是他会看眼色,拉了周亥。
一边一个嘴快的没好气的说道,“剿匪呗。”
那个伤的最严重的是他老乡,两人一块进的大营。那土匪跟疯了似的,他过去拦还被砍了一刀,阿争一碗烈酒浇下去,他又疼又气又恨,眼前都发黑了。
“轻点轻点!”
“好好的,怎么突然剿起匪来了。”
“好什么好,”说起这事儿无疑是火上浇油,他越说越气,“要不是这帮龟孙子截了囚犯,俺们至于上山去剿匪伤成这样。”
“顺子。”圆圆脸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怎么没看着周将军呢。”阿争转移话题,自周亥拦车事件后,她就没见着周伍,倒是周伍的手下来拿过两次金疮药。
“长官先带着些弟兄先回去了。”圆脸答到。
阿争手下故意一个用力,那人又要嚷嚷,被圆脸一个眼神就瞪了回去。
“老大,疼啊!”
老大。
阿争在心里琢磨着,倒是明白了,自博坊突发案件,几人不明不白被吊死,的确引起了广大的恐慌,博坊打扫场地关停了两天,在欲望面前,恐惧不值一提,还是穷鬼最可怕,博坊内又是人满为患了。
那周亥周伍长亡命于此,他的空缺,想来就是这位接任了,看着不同于周亥的嚣张跋扈,手下很是信服他。
“稍微忍忍,伤口里的脏东西不出来,明儿伤口就得发炎。”
受这么严重的伤,看样子是大冲突,而非小打小闹,想必也是伤员太多,大营里的医官腾不出手,让在医馆处理完再回大营去。
“军爷,你来看看。”阿婆在诊室叫伍长过去,圆脸看了阿争一眼,便进了诊室。
“说说话,分分心,就不疼了。”阿争手上不停,微微用力,“军爷,外头都在传,这劫囚的匪给抓住了,听说,都斩了?”
“是真的吗?”
“斩了斩了!”他答得飞快,“昨天就……嘶!”
“这么快就斩了?”阿争刚放下酒,伤口已经被冲干净了。
“没办法,事太大了,”顺子把话接了过去,“上面催的紧,谁敢拖的起,必须得办利索。”
“听说是浊城的犯人,”阿争拿干净的布轻轻擦拭周围,“不押回去么?”
“押过去还要人手,路上再出岔子怎么办?”顺子笑了笑,“再说也不用这么麻烦,罪都认了,人头落地,案子就结了,是好事啊。”
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完,包扎完,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圆脸道了谢,把诊金搁在桌上,阿争笑了,这诊金实在是稀罕。
这事儿从抓了猴腮熊背,认定是土匪劫囚犯起就泛着古怪,他们不劫商贵,劫个囚犯,图什么?
就像阿争之前想的一样,那捉人的告示挂着,又是轰轰烈烈的跨城搜捕,所有人都在看着,高压之下,从上到下都盼着快快结案,土匪本来作恶多端,痛恨至极,根本没人替他们喊冤,自然是顶罪的好人选。
都说兵匪一家,多少年了,这是百姓心照不宣的事,而今又突然抓了劫匪顶包,又提着真刀真枪上山,实在是反常的很。
阿争望着他们离开医馆的背影,手中躺着的诊金像是某种暗示,说不定,这个圆圆脸,倒可以为她所用,成为将这些信息串联起的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