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争听着她的歌,开始也觉得是疯话,那姑娘又一直唱,歌直往她耳朵里钻,她琢磨着远近高低各不同,近处是看不出什么,若是拉远看呢,她一步一步挪到窗下,被钉死的木板缝隙里打下的斜斜的光,她把整面墙尽收眼底,突然全身震悚起来。
深的,浅的,长的,短的,黑的,褐的,千百道划痕,在日光下一照,阿争竟看出联系来,它们连成笔画,在这堵肮脏的墙上刻下一个大大的字。
那是“生。”
她看着满墙的刻痕,在那“生”字的缝隙中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她们在这浩大的“生”的夹缝里,被这乱世无声的吞噬掉了,只留下用血肉留下的痕迹,那些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痕迹,字字泣血,字字是泪。在这间屋子里被囚禁过的女孩,一个传一个,一个一个人用自己的血肉垒起这个字,窗户被钉死,木板的缝隙里那是仅有的光明,她们便在光明对面的墙上写下这个字,期待着有女孩在窗边期盼光明时,可以看到她们留下的话。
她们多希望再没有人能在这罪恶的屋子里看到这个字,那些向往光明的女孩在光明的对面,用命刻下“生”,这就是她们曾经活过的凭据,是她们对抗这个黑暗肮脏的世间的最后的反抗。
要生,要活下去。
乱世如暗夜,狂风骤雨,谁说在风雨中点不起一盏微弱的灯?
她又想起那供奉在安济堂的金羽神鸟,金羽军肆意屠戮百姓,滥杀无辜,百姓不如猪狗,那罪恶的沾着血污的鸟却金灿灿的,受尽供奉,受尽香火,而供奉它的,恰恰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卑躬屈膝,极尽谄媚阿谀之能事,踏着自己同胞的血肉,供养敌人的图腾,当然那金灿灿的神鸟,也将金灿灿揣进自己的口袋。
真正应该被供奉的是这堵墙,是一道道血迹,是那一个个血肉之躯,是她们渴望自由反抗黑暗的的灵魂。
她们才是暗夜里真正的长明灯。
“这里的事,得有人带出去。”阿争说,“我们一定要带出去。”
婆子和她说要认命才能过得好,她不想认命,她也认不了命,她愿意做一道带血的划痕,哪怕是蚍蜉撼大树,哪怕她粉身碎骨,她也要斗一斗。
“钥匙我有办法,但我需要更多帮手。”阿争看向角落里其他女孩,“你们谁愿意跟我一起逃出去?”
女孩们面面相觑,她们不敢回应阿争,这个新来的简直太过大胆,她这样可能要把她们都害了。她们有的低头,有的退缩,有的劝她,别费力气了。
一个姑娘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跑被打断了腿,还是叫买主挑走了,被抛弃又回来这地方,跑什么呢。”
阿争从没见过那姑娘站起来,婆子发饭时,她是用手撑着地一点点爬过来的。
“俺爹收了钱,亲手把我送出去的。”角落里,一个敦实的大脸盘姑娘瓮瓮的说,“跑出这个门,又能去哪呢?”
“我不跑,我不跑……”有个姑娘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直发抖,“抓着了……他们会打死我的……”
“回家和在这儿有什么区别呢……”
“俺命不好,天都不帮……”
阿争胸口堵得慌,她能理解这些姑娘,可又因她们的选择而痛苦。可她又想不通,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为什么不肯奋力一搏?命都快没了,为什么不敢争一争,争一争说不定就会有希望。
可她又想到她自己,阿婆在临秀还不知道这件事,还在盼着她回去,因为她的不辞而别怀远知一定在找她,她有着牵挂,可她们呢,她们有人怕“回去”,有人无家可归,叫她往哪儿跑?
她的话堵在胸口,她想到的那些道理在惨烈的现实面前太空泛太渺茫,可是天下之大,没有路就硬生生踏出来一条,只要活下去,总能绝处逢生。
若世间真能诞生神迹,那也得自己想活下来不是吗?
奉姝第一个站出来:“姐,我跟你走!”
“我也走!”萍儿抓住芳怡的手。
“我也。”
那个疯姑娘眼神突然清明起来,她声音清亮,“我也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