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一声天下白。
疯姑娘和她说的话在阿争心里翻来覆去,柳瓈,伯劳,柳天青,猴腮,熊背……这两个月所经历的事比她过去两年还要多,如同中秋灯会上贴着的谜面,谜面一个接一个,一个套着一个,可她一个都解不出来。
她很想念阿婆。
这么多天了她还没回去,怀远知那边也不知她的音讯,那个小老太太得多担心她,在这个家里,她只有阿婆,阿婆也只有她了。阿争知道自己这种莽撞对阿婆来说是不负责任的,是不公平的,如果时间退回到在醉春楼装车的那晚……可一切没有如果,时间也不会倒流,有得必有失,老天是公平的,不会给人再来一次的机会,可如果真的能再来一次,或许她还是会义无反顾的选择钻上那辆车,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而做个沉默的看客。
她又何尝不想念怀远知,随着天色破晓,凌晨将近,阿争的心跳得就越快,像战前擂起的战鼓。那时怀远知像预感到了什么一般,要她等他回来,阿争明明答应了他,可她却没有信守诺言,这是阿争第一次没有遵守和怀远知的约定。对阿争,怀远知从来是一个守约的人,只要他答应的,无论多么麻烦一定会做到,更多时候怀远知不说就会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而她,却先走了一步。
等她回去的时候,怀远知会责怪她的不辞而别吗?他本来身子就不好,而今怎么样呢?她想念他看她时带着笑意的眉眼,想念他微微偏头对她轻声细语的温柔,什么时候她再能握住那双修长白皙又总是冰冷的手,她多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她的一切的所见所闻,她都想说给他听。
失去记忆的人像在世间飘拂的无所依靠的杨花,可怀远知一直追随着她的那双眼睛让阿争贪恋不已,他的眼神是沃土,让她感觉自己不再飘拂,在他的眼睛里扎了根,有了一席之地。她一个假装摔倒的假动作都会让怀远知心神不宁,让她心中产生一种隐秘的被填满的满足,这不是对他的捉弄,而是怀远知对她的过度执着的担心,反让她产生一种微妙的支配和掌控感。
阿争知道怀远知脾气好,可她也担心,若再得寸进尺,哪一天他腻歪她了,不理她了可如何是好,越是这样,她越想知道怀远知对她的纵容究竟还能到什么程度,可这纵容似乎是没边的,她的小把戏无论多么拙劣却次次都能得到怀远知的回馈,他越纵容,她越渴求。她说不清楚自己对于怀远知而言是什么,也说不清他对于自己是什么,她像孩子贪恋糖果一样贪恋怀远知看向她的眼神,怀远知眼中那抹深藏的忧伤让她着迷,让她不由得想要探求,想要拥有,这是她对怀远知不可说的隐秘心事。
那年她从山上跌落再醒来,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焦急的两个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了,那时阿争心里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和迷茫,失去了记忆的她就像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子,她想把自己能抓住一切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阿婆和怀远知就是两根她死死抓在手中的拐杖。整整五年,他们也像护佑稚子一般护佑着阿争,或许是阿争之前太过于不让人省心,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个要处处小心的长不大的孩子,甚至有时他们对阿争认真又仔细的叮嘱让她都觉得好笑。
阿争听说,她原本身体就不太好,阿婆为了她的病辛苦多年,从山上滚下来也是从生死线上走一回,但她也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的照顾,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也学着开始重操旧业,熟悉医馆各项事务,从头再来,一项项都捡起来,在怀远知的陪伴下,承接起外配的活儿,和城里的大伙渐渐熟络起来,好在她上手特别快,待阿争身体一好就全全接手,渐渐变成阿婆主内,她主外了。
但她却从未觉得轻松,他们越是爱她,越是在乎她,阿争愈能感受到有什么笼罩着她,就像蛋壳里的小鸡,蛋壳是保护,也是阻碍,但小鸡能啄开蛋壳获得新生,可阿争却有一种很微妙的预感,她不能破壳而出,一直缩在里面才是最好的保护。
在原来,个人的情与爱于阿争而言重于一切,因为那是她能抓住的所有,但是而今,她或主动或被迫的见识到这世界的不同面,壳外的确如她所料是风吹雨打,她意识到个人是那么的无力和渺小,可她偏偏却有些想从壳里出来,和这个世界过两招。
她对这次逃亡有信心,她的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可她又陷入新的迷茫中,她救得了这十一个女孩,可其他人呢?这些人跑了,婆子和守卫或许会收到惩罚,可空屋子还会进入新人,像补货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若不摧毁根源,这罪恶永远没有穷尽。
各种势力交错,缠绕,勾结,一股股扭绞在一起,成为一条越来越粗又不断缩紧的锁链,是一条缠在人脖子上的吃人的毒蛇。
何处有刀剑一斩这毒蛇?可若斩了毒蛇,势必也要斩下人头来,这罪恶,永远不会有和平解决的可能,一定会流血,一定会牺牲,强者挥刀向弱者,被那毒蛇缠住的,要么被勒死了,要么成了新的加害者。这世道不缺行刑者,不缺沉默者,不缺看客,唯有挺身而出的在不停的被围剿,难道就没有其他出路了吗?
在这条黑暗的链条后是成千上万个被拐卖的人,是成千上万个分崩离析的家庭,她知道她沈争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是她自己去沾了这滩浑水,是她的好奇心在作祟,走到如今这步,越陷越深,她又如何走下一步呢。
今儿是交货前最后一日,她也被迫上了她厌恶的赌桌,这次她的赌注是连同她在内的十二条命,一切压在今夜,一步错,万般皆输。
阿争想,只要这次跑出来,她就在家安安生生的过一阵日子,什么柳瓈,伯劳,什么名单的事,通通不想了,她在原本安稳的道上走岔了,但好在没走太远,她可以回到原来的安宁生活。
可马上,阿争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她见了账本,见了血墙,见了这苦楚和罪恶,壳已经裂了缝,她真能再缩回去吗?她能回到临秀,可她能再回到从前吗?
外头的狗又叫起来,阿争确信她们就是被关在类似后院的地方,咚咚咚的动静时有时无,时远时近的,阿争趴在门口的墙边仔细听着,不像是劈柴,像是砸东西的声音。
阿争数着外头的脚步声,只觉得今儿这一天,似乎格外漫长,比以前过的哪一天都慢长。
不光是阿争,其他姑娘也是一样,各个怀揣着心事,一夜安眠让她们状态似乎好了很多,眼睛里不再黯淡无光,而是充满了对生渴望的光彩。
阿荇年纪最小,心里藏不住事,她一会儿摸摸墙,一会儿看看门,躺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她自己紧张不要紧,但大家看着她心里也毛躁,氛围又不禁紧绷起来。
“阿荇。”沈争看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轻声叫住她。
“啊?”阿荇如同惊弓之鸟,浑身一激灵。
“在想什么呢?来坐一会儿。”阿争笑着看她,越是到关键时刻越紧张,这是人之常情。
阿荇挨着她坐下,奉姝和她开玩笑道,“阿荇真是是直肠子,等让争姐给你抓点药。”
看大家都打趣她,阿荇紧绷的小脸,也舒展了些,虽然还是紧张,但总算有点笑模样,不坐立不安了。
外头传来开锁声,屋里大家都安静了,胖婆子和高婆子拎着桶过来,在门口给她们舀粥。第一个领粥的是苇花,那两个婆子脸色极差,胖婆子的脸拉拉的跟鞋底子似的,高婆子的脸更是和驴不分伯仲,二人死死盯着苇花,像是要找出她的漏洞似的,苇花恭恭敬敬的向她们道谢,却得到一个白眼。
“呸,一早就见个哭丧脸,真晦气死了。”
“你!”胖婆子叫阿荇过去。
阿荇赶忙过去,低着头不敢看婆子,她端着碗的手却控制不住的抖,清亮的粥倒在碗里,映出她颤抖的影子。
“抖什么!”胖婆子猛的一喝。
阿荇手一软,好像那个豁口破瓷碗有千斤的重量,“咣当”一声碗就掉在地上,瓢里的热粥全浇在阿荇的手上,说是热粥,其实就是泡着他们剩饭饭粒的热水,她顾不得烫,吓得赶紧捧起碗,把地上撒的粥往碗里划拉,对不起还未说出口,婆子手里的瓢已经高高举起,抡圆了向阿荇的脑袋呼过来,一下就把阿荇抡倒了。
一屋子的人都僵住了。
“刚才不是笑的挺开心的,咋不笑了?”胖婆子叉起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笑啥呢,说出来,让大家伙儿都乐呵乐呵。”
“没……没有……”阿荇趴在地上给婆子“咣咣”的磕头,血顺着她的头顶流下来,她瘦小的身子抖如筛糠,“我错了,我错了……”
“真是怪了,”那高婆子凑过来盯着阿荇,她眯起眼,一个眼眶青青的,“今儿个真是怪了。”
她想起一进门看见阿荇那张没来得及收起笑模样的脸,就从灵魂深处涌起一阵恶心,或许是前两天因为病货贴了钱,或许是打牌没运气,或许是早上在家里又受了气挨了打骂,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看见阿荇,她的火就是腾地一下窜起来了。
“你这贱货,我让你笑!”高婆子一把薅住阿荇的头发,胖婆子见状也拖起她一条胳膊,把阿荇往屋外头拽。
阿荇带着哭腔,“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看守听见传来的骚动,他们也都凑过来看热闹了,“呦,老当益壮啊!”
“这一早就练上了!”
屋外,巴掌声,谩骂声,喝彩声,大笑声混在哀嚎的哭声里,如同卷起的浪,一声又一声的拍过来,那浪越卷越大,要把屋里的每个人都吞没了。
“笑啊,贱货,”胖婆子托起阿荇的脸端详着,伸手又是一个嘴巴,“怎么不笑了,再笑一声给俺老婆子听听。”
“这个骚浪蹄子赔钱货,”高婆子抬腿就是一脚,她一边踹一边和看守抱怨,“你们一不收拾她们,这贱骨头就痒了,欠收拾的东西。”
“那不都赖你?”听这话看守的也不乐意了,“你们没看住整个染病的进来,害得爷们儿都没得消遣了,只能看不能玩,这事儿还没找你算账呢。”
婆子不吭声了。
“赶紧处理,把这些送走了,好换一批新的玩玩。”
听见外头看守们的调笑,姑娘们低下头,默默流泪,苇花咬着嘴唇,眼睛通红,奉姝攥着拳头就要起来,叫阿争一把按住,她还要往外冲,被阿争强行搂住挣脱不得。
“你给我清醒点,院里全是提刀的守卫,门口还有一道锁呢,咱们赤手空拳,又一直饿着,你这么冲出去,连大门都摸不着,咱们所有人全得搭进去。”
奉姝不挣脱了,却被气的浑身发抖,小不忍则乱大谋,阿争说得对,现在冲出去哪里有胜算?她们要忍着,忍到晚上的计划实施。
阿争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扣进掌心,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总有一天,她要他们血债血偿。
那疯姑娘靠着墙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哼起一支诡异的调子,这院里就是一个缩小的地狱,那些看守是鬼差,那两个婆子就是在这地狱里炼出的恶鬼,地狱里是没有笑容的,她们最痛恨的,就是在痛苦中还能笑得出来的脸。
哭声渐渐低下去了,打骂声也停了。
“差不多得了,明儿个交不了货了。”看守说。
高婆子拽住还要抬脚的胖婆子,“行了,真有个好歹的又是咱们倒贴。”
胖婆子朝阿荇吐了一口,还是又踢了一脚,阿荇被扔回来,趴在稻草上,脸高高肿起来,到处都是血凛子,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
“阿荇。”苇花唤她却没有回应,她已经昏过去了。
两个婆子打够了,居高临下的看着蜷缩在一起哭泣的姑娘,满意的点点头,她们赢了。临走,她们狠狠的剜了一眼阿争,朝她露出一个狰狞恐怖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今天都没有饭,看你们长不长记性。”
婆子们走后,沈争把手指搭在阿荇手腕上给她号脉,手头没有药,她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