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免的父母早逝,他是全村人接济长大的,后来和一个外地逃荒来的女人成了家,生下了长子肖佁,两年后长女肖含出生不久,肖免在村民的推举下成为了村长。
肖含颇有仙缘,当时风头正盛的瑶宫有弟子途经此地,将她引荐入山门,她成为了宫主座下大弟子。
肖佁也是有天赋的,但不如他的妹妹,于是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为着斩妖除魔的一腔热血,他去了尚岁门。
尚可的天赋加上不要命的努力,肖佁如愿以偿地过上了意气风发的生活,宗门上下,谁人见了他不叫一声肖二师兄。
只是父母并不赞同兄妹二人入仙门,加之修行繁重,竟是数年难得见上几面。
在肖佁成为门主亲传弟子那年,肖渠出生了,他和肖含结伴回去庆贺了一趟,没待几天就又离开了,宗门任务繁重,他无法久留。
但肖含并不急于一时,她留下来照顾母亲和妹妹,直到肖渠三岁才回了宗门,哪怕是这样,她的修行也没落下一点。
母亲逃荒而来,早些年伤了根本,肖渠十岁生辰后不久就离世了,肖含回家的次数更多了,因此肖渠亲近姐姐多于兄长。
尘世牵绊过深,肖含道心不定,迟早要出乱子的。
整个瑶宫皆是如此。
一语成谶,肖含入魔了,瑶宫包庇魔修。
瑶宫不愧为当时的第二大门派,尚岁门联合社水堂、裘塔才将肖含逼了出来,兜兜转转,肖佁领到了捉拿魔修的任务。
肖佁从小就长一张伶牙利嘴,但妹妹肖含和他很不一样,安安静静的,哭也很少哭,聪明又懂事,肖佁怎么犯浑怎么逗她,小小的人就是不哭不闹也不叫他哥哥,好没意思。
肖佁不叫她妹妹也不叫她名字,只管喊她没大没小的,他含着糖下水上树,摸鱼掏鸟;肖含读书习字,挑灯刺绣。
村里人都打趣说:“好在还有个女儿,不然这混小子是指望不上哦。”
不过很可惜,肖含看着安安静静,实则也是个极有想法的,肖免家一儿一女跑去修仙,都指望不上了。
但修仙也没修出个所以然来,二女儿入魔了,现在她兄长提着剑要去取她性命。
肖佁接到任务后好几天都没说话,其他同门善解人意地要替他去,他又不愿,师父找他谈了一个时辰的话,回住处后他擦了一晚上的剑,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动身了。
肖含身上带着几乎全瑶宫的隐匿法器,三个门派都没搜出来的人,结果被四处瞎逛的肖佁撞着了。
肖含的状态比肖佁想象中差了许多,她身负重伤,几乎濒死,躲在菖水畔不见人,和一群上不得台面的黄鼠狼生活在一起。
肖含这人奇怪得很,明明不是热络的性子,村里人都喜欢她,瑶宫上下都喜欢她,现在就连开了灵智的黄鼠狼都喜欢她。
肖佁啧啧称奇,拖着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挨了黄鼠狼一口。
不自量力。
肖佁只随手甩甩剑,这只畜牲就断两节了。
被一群黄鼠狼围在中间的肖含喘着气,总算看向他:“肖佁,不要伤及无辜。”
肖佁一如既往地想笑一笑,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把嘴角提起来,于是只好作罢,干巴巴地说:“私藏魔修,不算无辜。”
肖含倒是难得笑了两声:“肖佁,停手吧。”
肖佁没说话,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肖含赶走了身边聚集的生灵,她微微抬头,引颈受戮:“可是肖佁,为什么呢?到底什么是魔?”
肖佁没说话,他的妹妹已是强弩之末,哪怕他不动手,也撑不了多久了。
肖含知道肖佁的性子,她没什么要说的了,只是遗憾有愧宗门,有愧父母。
这个角度肖含会睨着他,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尊重,肖佁一剑封喉,心想:没大没小的。
那些黄鼠狼捧着果子回来了,东西一丢又要咬肖佁,但被他挡住了,他没杀它们,把肖含葬在了此处。
至于那些法器,肖佁都收起来,送回了瑶宫,被瑶宫的人一顿好打,他没管身上的伤。
回到知恩村后,父亲和幺妹对他闭门不见,他跪在门前,被肖渠举着扫帚赶了出去。
肖佁一步步走回了尚岁门的护法城春熙,也许下雨了,也许是烈日当空,也许是阴天,总之,他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最后告诉自己,我问心无愧。
他或许是吧。
所以依旧插科打诨,谈笑风生。哪怕见了肖含的直系师妹也能信誓旦旦地说出那句话,能无动于衷地听黄皮子被灭绝的消息,能跟着去围剿瑶宫。
但是,他真的问心无愧吗?
为什么不敢去见一见老父、幺妹和那个可爱的小侄子?为什么到了瑶宫后几番不敢动手,还临阵脱逃?又为什么要在落荒而逃后自请离开师门?什么是仙,什么是魔,什么又是人?
肖佁漫无目的地往南方走,复照城在北边,他怕不小心跨越四座城到那里惊扰了父亲和妹妹,于是他到了朔都,在城郊得了放牛的小童一口水喝,然后就在这住下了。
肖佁想,既然他心生迷惘,怀疑仙途不是正道,那就停下来吧,回到是普通人的日子。
肖含总是微笑着坐在屋内,等他进来论道。
问心无愧的肖佁,他的叩灵仙是他妹妹的模样。
但很可惜,叩灵仙不认得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惊才绝艳,才刚展露头角就死于非命,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他心中有愧。
他害自己的血亲冤死。
他软弱无能,不敢向师门讨个结果。
叩灵仙散去。
肖佁仰头盯着房梁瞧一会儿,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这么半死不活躺了一阵,他干脆爬起来耕地,这是他入道后第一回不用灵力干活,虽然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刚耕完两亩,也感到了劳累。
便是荷锄归家,在小院里傍着井灌凉水,才两碗下肚,就见外面浩浩荡荡一群人,于是兴致勃勃地凑到篱笆边上招手,叫住了萍水相逢之人:“哟,小道友。”
听了肖佁一声招呼,肖霁霜停下来,有些疑惑:“你怎么在这?”
邰下州在柯州的西北方,中间隔了一小块朔都的地界,皇城靠近春熙城,因而距柯州来说也算不上太远。
但一行人倒是没想到,居然在朔都的城郊遇到了老熟人。
沐景宵看出来他刚下完地,挑了挑眉:“怎么?尚岁门要破产了,还要你们种地养活自己?”
肖佁并不在乎他的嘲讽,他甩了甩手,试图把尘土甩到他们身上:“那不能够,我已经不是尚岁门的弟子了——倒是沐小宗主,元辰宗的才是真正入不敷出了吧 ,你家师弟怎么还佩着把断剑?”
沐景宵连忙躲远了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更影拉着肖霁霜避开,倒是想通了其中关窍:“因为瑶宫?”
肖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院门口那块空地,真如招揽客人般,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打算在这支个摊子,就卖烤饼烤肉,你们那黄皮子小兄弟呢?我请它来试吃。”
“送它拜师学艺去了,”肖霁霜又问,“为什么不回去找渠姐姐?”
肖佁又沉默了,依旧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问:“你把它送哪去了?”
“复照秘境。”
“那就好,”肖佁的神色又轻松起来,招呼他们到他的新住处歇脚,“进来喝点呗,茶啊酒啊一概没有,只有凉水一大壶。”
孟择安本就不耐烦他们这没有意义的叙旧,拍拍身上灰尘,直接抬脚走人:“免了,我等有事在身。”
一行人也婉拒离去,身影消失在乡路尽头。
肖佁又灌了碗凉水,看着空碗想:躲起来也好。
可再逢故人,他还是没忍住多了嘴。
他终究是躲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