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那点微光骤然绽放,顷刻间照亮山洞,光芒所及之处,怨灵皆散寒冰皆消,暖意如春风拂过,驱尽阴寒。
老周愣愣地看着来人:“……小公子?”
肖霁霜也没想到能在此见到旧识,眼睛一亮:“周哥。”
老周叹了口气,面露愧色:“给小公子添麻烦了啊,若不是我执意要来……”
肖霁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其他几个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伙计,道:“周哥应该是给他们添麻烦了。”
“是是,我该向他们也道歉。”老周向着同伴作揖,换来他们有气无力的摆手。
他又转头看向更影,语气中不由带了点感慨:“这孩子长那么大啦?”
肖霁霜点点头:“嗯。当时未能顾及周全,总有疏漏,游历下来,此地应是最后一处,周哥运气不好,撞上了。”
陆老板追了进来,见状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道:“万幸,真是万幸……”
肖霁霜略一思索,指尖轻点灯笼,烛火便穿透玉壁,似萤似星,溅落到他们身上:“这个送给你们,可保平安。”
火星灼灼,却并不烫人,触体温煦,仿佛冬日裹裘。
陆老板千恩万谢,忙掏了带在身上的过半财物予他:“仙尊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俗物请您务必收下,行走世间,总有用到的地方。”
肖霁霜并不推辞,坦然收下了:“那便多谢。”
灯笼暖光幽幽,照亮前路,一白一玄两道身影,渐渐没入林道深处,陆老板咬咬牙,冲着这背影喊道:“日后如有用武之地,请到陆家商行来寻,但报雪洞救命之恩,陆家子孙,听凭差遣!”
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一行人站在洞外,许久才觉山风依旧,秋意如常,方才种种,恍如一梦。
陆老板忽地一敲手掌,福至心灵:“老周,你之前提过把书局重新做起来,我先前驳了,现在又觉得可行,不过咱不做那圣贤书,就做话本子!”
大家伙都无奈地笑了,果不其然,她滔滔不绝,边走边说:“第一册就写玉山化仙,暖阳复照;第二册就写雪洞惊魂,幸结仙缘;第三册……第三册届时再编。对了对了,这玉灯离火还需遮掩,否则怕要招来麻烦……”
见她沉浸其中,连方向都不辨了,一行人只好牵了马,引她往官府走,串好供词去应付衙役。
虽然已除尽寒灾残雪,但以防万一,加之见了周哥,便也想回知恩村一趟,两人还是由南往北,一边行路一边再细细查了一番,因着不急,倒是缓行了。
复照仙尊的传闻遍布天下,另有陆氏书局畅销的话本子添油加醋,求仙问道之风颇盛,方士之中,效仿复照白衣者不计其数。
转眼间七年过去,肖霁霜的容颜定格在及冠之年,而更影已抽条拔节,长成了半大少年。
更影自幼就是和肖霁霜同眠一榻,他如今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两人同床共枕,难免拥挤。
他这般提了,肖霁霜一想,觉得有理,思索片刻有了法子:“你是不能再变回孩童了,不若我试试和你变作一般大,这样,应是刚好了。”
他说完,一抚掌便要实践,然而不知道为何,不等他试,更影却按住他的手,拒绝了:“不必了,向来也没有一直同宿的道理,如今我这般年纪,也该自立。”
他本就不爱说话,眼下正在童声转壮声的时候,更是话少,难得听他说那么多字,肖霁霜没作多想,伸手摸向他的喉结,他正收声,指腹下便尚有颤动。
更影连忙向后躲了,问:“做什么?”
肖霁霜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收手,摇了摇头,道:“为什么突然就说这个?当年刚出来,你还缠着……”
触及更影隐隐含着控诉的目光,肖霁霜笑了一阵,见他坚持,又问一遍:“真不行?”
更影的视线落到他掩在袖中的手上,未语,喉结先滚动两下,默了片刻,还是道:“不行。”
肖霁霜只好道:“好吧。”
更影不敢说缘由。
若是发觉得早些,少年冲动之下,也许他也就说了。
可是他现在已经明白,他与肖霁霜不同,现在会长大,以后会变老、死去,所以即便发觉,也能瞬间清醒,一切皆是妄念。
仙凡之差,云泥之别,他怎么敢……
肖霁霜看着窗外夜色,道:“日落西山,这般时辰,缓上一天?”
他一无所觉,更影问心有愧,仓皇拒绝,奔下楼寻了掌柜:“再开间房。”
“两位先前不都住一块儿,怎么突然……”掌柜顺嘴一问,话虽这样讲,但有钱不赚王八蛋,他手上还是麻溜办好了。
更影看他一眼,拿了木牌走人:“不想了而已。”
二人自此分房。
肖霁霜盯着紧闭的房门瞧了一会儿,有些莫名,便熄了烛火,除衣榻上,先前觉得略挤的床,此时倒更显空荡了。
躺了片刻,耳边没有熟悉的呼吸声,窗外虫鸣阵阵。
他翻了个身。
更影闭着眼,却是睡不着,他胸膛里关着一头困兽,横冲直撞,窗外的虫鸣愈响,心头的躁动便愈甚。约莫过了两刻钟,他索性抓了木剑起身,到客舍院中去了。
肖霁霜在睡意浮沉间,听到了虫鸣之外,沙沙的穿林拂叶声,迷蒙中细听,又有不规律的笃笃声,于是他起身走到后院,倚门停下。
原来是更影趁夜色在苦炼,借着月光自我折磨般吹毛求疵,因为太过认真,竟没发现有人到访。
肖霁霜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似一捧易化的春雪,他并不理解,缘何更影习武与修真都如此平庸,于是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因而他也没发现,原本他在看的人早已停了动作,目光如月色般看着他。
肖霁霜想,或许可以给更影打一把趁手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