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新世纪公园！”人偶下颚的机关“咯吱”作响。

“本园营业时间为8:00-19:00，配有本世纪最新颖的游乐设施，最适合您在周末度过愉快的亲子时光！”

维塔利看了眼四周，居然真的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纪念商品小店。

台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放着各种五颜六色的汽水瓶和装饰品。维塔利注意到货架上的东西非常陌生，但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像在很小的时候在某个公园里见过，然后被他逐渐遗忘。

一排黄色的木雕套娃，衣服的位置画着红色的连衣裙彩绘，红色的苏打水贩卖机，棕色的瓶子里装着麦芽发酵汽水，是小时候在首都广场上经常见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消失的那种。

穿着厨师服的人偶正在翻着煎饼，开水桶里滚着香肠。

维塔利站在小吃摊前，冷淡地注视着人偶。人偶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涂着两块鲜艳异常的腮红，一双格外亮的眼睛像是直直盯着他，让人浑身发毛。

与银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目光接触，玻璃透明的质感折射着微弱的闪光，轻灵的音乐如八音盒般空灵清脆。只是任何机械制品放久后都会产生变调，音乐像坏掉的铃铛般刺啦磨耳。

维塔利的角膜之中倒映出人偶扭曲的形状。

“咔哒——咔哒——”

人偶下颚在机械的操控下发出无法张开也无法合拢的卡顿声，陶瓷的脸上画着两坨红艳的腮红，肢体一升一降地在旋转，一根螺旋轴支撑着它起伏运动，就像被固定在原地的旋转木马。

只是旋转木马通常不会长成这个古怪的造型。

维塔利抿了抿唇，银灰色的眼睛挣得很大，死死盯着这个又怪异又吵闹的东西，音乐杂声中传出咯咯哒哒的电子介绍音：“欢迎、欢迎、来到——辰砂餐厅。”

戴着厨师帽的人偶突然动了一下。维塔利眼睁睁地看着它从升降装置上走下来，僵硬地腿一前一后地挪动，齿轮运转着右手臂，高高举起手里拿着刀，朝他追来。它的速度很快，姿势僵硬扭曲，两三步便已经来到他面前。

维塔利转身就跑，三两下爬上滑梯，人偶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这玩意儿不是实体，或者说应该不是实体本身，而是某种“衍生物”。“衍生物”是某些空间异常类实体中滋生出的类生物体，有时是人、有时可能是动物，但大多数是以现实生物为蓝本的扭曲形象。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是根据什么模板诞生，也没有任何准确的行动目的，无法用人类的逻辑理解它们的行为，它们存在的目的，似乎就是为了消灭任何胆敢闯入的生灵。

机械转动声愈发接近，维塔利突然回头，怪物已经到了他身后，维塔利高高举起的刀，准确地砍在它的脖子上。

“卡擦——”

陶瓷表面裂出几道细缝，他的刀深深插入人偶的胸口。但很快维塔利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下方的齿轮绞住刀刃，他的刀无法立刻抽出。与此同时人偶手中和他极其类似的刀刃也已经到了他的身侧。

维塔利觉得脖子上传来剧痛，窒息感传来，喷涌而出的红血堵住他的鼻腔和气管。手一摸，他的脖颈被横切开。

维塔利像溺水的人般拉风箱似的喘气，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摩擦声。他伸手捂住被切成两段的喉管，血就从指缝中往外涌。

人偶望着他泛着油光的陶瓷头颅歪斜，那张瘦长的两颊凹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调皮的笑容。它再次举刀，这次捅进了维塔利的胸口。

“亲爱的客人，本店提供风味香肠和现煎油饼，你想吃、吃、吃、什么？”

维塔利的脑中一阵刺痛，感觉记忆和鲜血一起从身体内向外奔涌，遥远的记忆被强行抽取。这种不受控制强行陷入回忆的感觉让他瞬间就明白，这里的实体同样有某种精神影响的能力。

“呸。一个破摊子你也敢叫餐厅！”

难听的公鸭嗓自身后传来。

维塔利回头看去。周围不知何时雾气弥漫，朦朦胧胧的明暗昏沉间，逐渐显现出与众不同的影子。黑压压的人影从扭曲变得清晰，游乐场中的景物也开始变换。

破旧的招牌被人踹断，啪嗒摔成两节。

人群朝两侧分开，一个匪里匪气的青年朝地上吐下烟蒂，脚尖踩了踩。跟在他身后的小流氓如同饥饿的鬣狗般一拥而上，无数双手疯抢围剿着小吃车，哄闹着使用他的酱汁，从锅里捞起没卖完的食物，饼像飞盘一样在他们的头顶飞来扔去。

维塔利静静地看着那些小混混。他们的脸都蒙上一层雾，看不太清楚。

原本好好的摊子瞬间被弄得乱七八糟，混混们肆无忌惮地打砸争抢，有人拿着蕃茄酱的瓶子伸出舌头狂舔。年幼的他想去守住摊子，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到一旁，重重摔进雪地里。

周围的客人看不下去：“你们好意思砸一个小孩的摊，他父母早亡，家里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奶奶，全家就指望这个摊子卖点钱。”

“就是，快给小维道歉，再不滚我们去喊警察来！”

“警察？”为首那混混突然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瑟手枪，细细的枪口朝着人群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有枪，周围的人眼看他手里有家伙，立刻哑火，谁都不敢上前。

“都别吵——”混混扯着嘴角露出一颗白森森的虎牙，“我老子就是警察，十一岁的小孩不许工作，再闹，我爸直接把他和他奶奶全部抓去关起来！”

在他们这个地方枪支和黑警就代表着最高权力，能对普通人生杀予夺。没有人敢再说话。

银色头发的纤细少年挡在摊前，试图推开疯抢的人群，想从他们手里抢回一点自己的东西。但那些人笑着反扭住他的双臂，把他的头按进雪堆里。

少年的衣服本就单薄，苍白的雪灌进衣领，脸蛋被冻得通红，他张开嘴咳进一大口雪，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维塔利静静看着这一切，记忆飞快跳转。

拳拳到肉的闷响混杂着尖叫和求饶声传来。

他的眼前出现一条阴暗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