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外的天光，一层一层漫过楼宇的外墙。

连日缠绵的低烧终于彻底退散，阳光透过纱窗滤成淡淡的米白色，落在病房的地板上，一寸寸缓缓铺展。

许昭逾的气色慢慢回转过来。

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针眼已经褪得浅淡，几乎寻不见痕迹，唯有后颈腺体的位置，还贴着一小块薄薄纱布。

他不再整日蜷卧病床，常常撑着身子走到窗边，指尖捏着半杯温凉水，静静伫立，目光落向楼下街巷来往穿梭的行人。

他话变得很少。

沈怀煦同他搭话，他会给出回应，语调平和，既不刻意冲撞，也不会躲闪回避，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些夜晚，满身疲惫便毫无防备地往对方怀里蜷缩。

他可以长久安安静静坐着，时而垂眸翻看护士递过来的检查单据，时而低头点亮手机屏幕。

整个人仿佛被一层薄而透明的隔膜裹住，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凉的疏离。

沈怀煦斜倚在病房门框边，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心底漫开一阵怅然。

他想起二人初遇的时候，许昭逾是何等鲜活热烈，会大大咧咧把胳膊搭在他肩头，爱开玩笑，爱凑过来同他嬉闹纠缠。

后来他才渐渐懂得，那份外放的热闹，不过是许昭逾愿意展露给旁人的外壳。

真正卸下伪装之后，骨子里本就带着一层孤冷，就像冬夜里孤零零伫立的一盏路灯，光亮可以照向四方，却终究暖不透自己。

而如今，许昭逾连那层热闹的外壳，也不愿再勉强维持。

不必再挤出笑脸宽慰谁，不必刻意多言来安抚旁人的担忧。

沈怀煦望着他坐在床沿，指尖慢条斯理，把药片一片片从锡箔铝膜之中剥离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许昭逾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掌心的药板上，忽然轻声开口。

“等你出院。”沈怀煦的声音平静传来。

许昭逾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沉寂漫开片刻，他才抬眼望过去，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你不必为了我耽搁手上的事。我有去处，也有人会照管我。”

沈怀煦没有接下这句话。他迈步走上前，拿起许昭逾手边已经喝空的玻璃杯，转身走去饮水机接水。

许昭逾的目光短暂追随他的背影一瞬，随即又落回窗外流动的街景。神色淡淡，辨不出喜怒，却也没有流露半分驱赶的意味。

“沈怀煦。”许昭逾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别把我想得太过完好。”

沈怀煦闷闷应了一声：“嗯。”

日子仿佛缓缓滑回往日的轨迹。

修车铺那扇老旧的卷帘门半悬着，机油与铁锈混杂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许昭逾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阿旭正蹲在门口，举着风枪清理空气滤芯，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扬手招呼：“小渡，身子彻底利索了？”

许昭逾轻轻应了一声，把背包放进储物柜，换上一身沾满旧油污的工装。

周老板从铺子后间探出头，一言不发，朝他扔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只简单叮嘱一句：“重活别硬扛。”

铺子里一切照旧，地面散落一团团用过的废棉纱。

小江从汽车底盘之下钻出来，脸颊沾得一道道乌黑油迹，看见许昭逾，立刻露出笑脸：“哥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我快被阿旭折腾惨了。”

阿旭抬脚虚虚踹向他，两个人在门口吵吵闹闹地嬉闹。许昭逾没有参与这份喧闹，只是搬出工具箱，坐回自己惯常的位置，俯身开始检修一台送修的面包车。

程也过来的时候，许昭逾正半跪在车轮拱边拆卸制动卡钳。

程也站在门口，嗓音清亮：“小渡，收工之后要不要去吃饭？我找到一家新开的牛肉面，味道听说很不错。”

许昭逾没有回头，手上的扳手没有停下：“说不准几点才能干完。”

程也也没有就此离开，就斜靠在门框上刷手机，时不时搭一两句话。

许昭逾一句句应答，态度不冷也不热。

沈怀煦离开病房的那天，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二人也重新加回微信好友。许昭逾收下，没有多说半分多余的话语。

自此之后，他们的聊天对话框，几乎变成了沈怀煦一个人的单向打卡。

最开始沈怀煦的分寸拿捏得格外克制。

许昭逾常常下班之后身心俱疲，沾到床铺便沉沉睡去，要等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才会看见对话框里孤零零躺着一条消息：

【早安。今天降温，记得多添衣裳。】

许昭逾大多只回复一个“嗯”，或是一句“知道了”。偶尔心境稍稍松弛，会拍下修车铺门口那只懒洋洋打盹的流浪狗发送过去。

沈怀煦几乎秒回：【它都没有你可爱。】

看见这行字，许昭逾的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向上浅浅牵动，可转瞬，又被他强行压平。

可时间一久，沈怀煦便一点点“得寸进尺”，每一天雷打不动发来早安、晚安。

直到上周，许昭逾通宵抢修一台大修发动机，满心皆是烦躁。看见沈怀煦照常发来的早安，压抑的情绪一时没有兜住，直接回复：【能不能不要天天发消息，烦不烦。】

消息发送出去，对话框那头沉默了整整半天。

发送之后许昭逾心底便生出悔意，可骨子里的执拗，让他不肯撤回，也不肯主动低头。

待到夜幕降临，沈怀煦只发来简短一句：【好。抱歉。】

自那之后，早安问候便彻底断了。

往后每一个清晨，点开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许昭逾心底仿佛被剜去一块缺口，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某个上厕所的间隙，他终究按捺不住，背靠冰凉的洗手池墙壁，指尖敲下一行消息发送过去。

许昭逾：【你今天怎么没有发早安。】

沈怀煦：【怕惹你厌烦。】

许昭逾：【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厌烦。】

沈怀煦：【上周你说，能不能别天天发。】

许昭逾：【那天我只是心情不好。】

沈怀煦：【我知道。】

许昭逾：【那你还记这么牢。】

沈怀煦：【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许昭逾：【……那以后照旧发吧。】

沈怀煦：【好。】

紧跟着又补来一条：【那今天心情还好吗？】

许昭逾盯着屏幕，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浅浅笑了，回过去：【还行。】

沈怀煦偶尔会打来微信电话，总是挑选夜深人静的时段。

许昭逾有好几次没能及时接到，等到睡前才看见未接来电提示，回拨过去，那边总是接得很快。

二人之间恪守着边界，不再触碰那些汹涌翻涌的过往，如同两条各自奔涌的河流，只在寂静的夜里短暂交汇片刻，便又各自流向远方。

发现那个号码不对劲，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许昭逾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翻动通话记录。蓦然留意到，沈怀煦的好几通来电时间，恰好都是自己服药之后意识开始昏沉恍惚的时刻。

他又点开和路以安的聊天记录，那些日子自己被病症反复折磨的夜晚，路以安总准时发来问询，问他是否入睡，问他正在做什么。

他退出微信，一室寂静，心底悄然升起一丝寒意。

这间出租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自己。

第二天下班归来，他开始在屋内四处搜寻。

从床底到书桌背后，从窗台沿到衣柜顶端。最后他走到置物架跟前，把一个个纸盒搬下来，踮起手向架子最深处摸索。

指尖触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件，被胶布牢牢固定，镜头朝向整个客厅。

他伸手把它抠了下来，是一枚黑色微型摄像头，角度刁钻，进门开灯、服药、枯坐沙发直至深夜，屋内大半的动静，都尽数落在镜头的捕捉范围之内。

许昭逾把摄像头捏在掌心，端详片刻，迈步走到桌前，将镜头调转，直直对着自己。

他抬起手，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我找到你了。”

他随手把摄像头搁在桌面，镜头朝向冰冷墙壁。

坐回床边，点亮手机，给沈怀煦发去消息：【家里多出一样东西，你不给我一个解释？】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倒扣在床面，起身走向厨房。水壶渐渐烧起来，咕噜咕噜的声响缓缓响起，温热的水汽一点点升腾弥漫。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手机便震动起来。

许昭逾没有立刻拿起，等水彻底烧开，给自己倒上半杯温水，才重新坐回床边。

沈怀煦：【什么东西，我不太明白。】

许昭逾瞥过屏幕上那行文字，唇角极淡地动了动。后背靠向沙发，单手敲击屏幕：【沈总，装傻没有什么意义。】

听筒那头安静数秒，一通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你找到什么了？”沈怀煦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枚摄像头。”许昭逾语气平直，“就在客厅的置物架上面。”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死寂。许昭逾能够清晰听见听筒里传来沈怀煦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仿佛在心中斟酌措辞，隔了片刻才开口：“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家？”

“不然还会有谁。”许昭逾轻声说道，“这套房子的情况，你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沈怀煦没有作答。许昭逾端起水杯抿下一口温水，心绪慢慢沉下去：

“沈总，咱俩谁先开的口？是你想和好。结果你在我家装这个。你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不知道你还在看我？”

“许昭逾。”沈怀煦低声唤他的名字，语气沉重，“我承认，是我让路以安过来安装的。”

许昭逾沉默着，没有出声打断。

“有一回你自残，路以安拨打你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我身在别处，赶不过来，只能托他过来确认你的安危。”沈怀煦的声音沉沉压着情绪，“后来你平安无事，可我再也不敢去赌那万分之一的风险。装上这个，屋内但凡有异动，我这边都能够收到提示。”

许昭逾缓缓把水杯放置桌面，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停留片刻：“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当成我想要守护的人。”

听筒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沙沙声，混杂窗外偶尔驶过车辆的轰鸣。

许昭逾侧过头，望向桌角那枚摄像头，镜头对着墙壁，如同一只被蒙住的、失去神采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沈怀煦。我知道你是怕我出事。可我不喜欢被人这么看着。你让我觉得，很恶心。”

电话那头安静良久，再度响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这件事没有提前和你商量，是我做得过分。你是不是很生气——”

“这不单单是生气的问题。”许昭逾打断他，目光平静无波。

沈怀煦短暂停顿：“我只是太害怕再失去你。”

“所以你就先把我当成一个随时会出事的病人？”许昭逾的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想要守护的人，可你所作所为，从来没有把我当做一个拥有完整隐私的正常人看待。”

“我从来没把你当病人。”

“那你装什么摄像头。”许昭逾语调没有大起大落，“你大可以天天问，我天天回。我死不了。”

听筒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缄默。

许昭逾听着那片寂静，心口闷闷地发胀。他心里清清楚楚沈怀煦行为背后沉甸甸的恐惧与惦念，可道理归道理，那份被暗中窥视的屈辱感，实实在在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轻易抹平。

许昭逾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装这玩意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堪？”

“我每天下班回来，在客厅里换衣服、吃药、睡过去，全被它录着。”许昭逾说，目光还停在桌上那个摄像头上，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是觉得我在自己家里就该被这么看着，还是你觉得我连一点隐私都不配有？”

“我没有那个意思。”沈怀煦终于开口，嗓音低而沙，“我想知道你安全。”

“想知道我安全。”许昭逾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又很快落下去，“那你怎么不问我？我他妈还没死，也没傻。你问一句，我会不告诉你吗？”

沈怀煦依旧沉默。

许昭逾把手机短暂挪开耳边，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再重新贴回耳畔。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昏黄的光，语气慢慢沉下来：“沈怀煦，我没什么力气跟你绕。你如果真觉得我还能信你，就做点能让我信的事。别总用你的方式替我做决定。”

“往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

“母亲说得没错，Alpha的温柔，很多时候都带着一厢情愿的欺骗。”许昭逾的胸腔微微起伏，继续往下说，“如果你依旧是这般自作主张，那我们之间，就不必再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