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盛与他对上视线，面露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而后就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包间。

放下心来的应安望重新加入话题，这时候的商翙和唐云霄，已经聊起了有关过往的话题。

“哎，最刺激的就是有次我和对面主将同时搭弓，我瞄着他的脖子，他也瞄着我的。”唐云霄绘声绘色地讲述之前的戎马生涯，“还好我的速度更快，箭穿透他脖子的时候，他的那支箭才刚射出来。”

“这还真是万分惊险。”商翙听得津津有味，期间还以十分惊人的速度啃食着他的瓜子糖，让人怀疑他像是压根感觉不到甜腻，“那杀了那位主将，你应该被唐大将军夸赞了吧？”

听商翙这么说，唐云霄瘪着嘴摇头：“没，我爹回去把我痛骂了一顿。”

应安望对于这事也有些了解，于是便在旁帮忙说明：“当时唐小将军本该负责另一边战场的指挥，但他却受到那位主将的挑衅，与其展开厮杀，将指挥职责全部交给了副将。唐大将军对军纪有着很高的要求，因此才会敲打他一顿。”

唐云霄连连点头：“对对，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可我刚杀了主将诶，就不能先夸我几句么……”

“唐小将军骁勇善战，这已是毋庸置疑之事，想来唐大将军也是担心你，才会那么说的。”商翙安抚着唐云霄，“父母之心向来如此，你说呢，应公子？”

被点到名的应安望不慌不忙，微笑讲述着自己的经历：“毕公子说得对。我也曾因学习过度而被父亲斥责欲速则不达，当时我也不理解他为何如此，后来才知晓他是在忧心我。”

“嚯，没想到应大人竟也有这般经历。”唐云霄瞪大了眼睛，毕竟在他们同年龄段的人中，应安望是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满腹诗书才华，不但考取了功名还是状元，怎不引得他人欣羡。

“那毕公子呢，你也有吗？”

话题被引到自己身上，商翙抿了口茶，却是摇头：“不，我倒是未曾有这般经历。我娘亲去世得早，父亲事务繁忙，鲜少有时间顾及我。”

“啊，这，对不住……”唐云霄有些局促不安。

“无妨，这都是陈年往事。”商翙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又给自己斟茶，同时还用眼神示意应安望将话题引开。

接到眼神的应安望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这种只在两人之间传递的默契，甚至让他产生了难以名状的优越感，因此他很是顺滑地将话题转移，将唐云霄的注意力引到其他方面去了。

不过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有官职，话题绕来绕去，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近日的大事——新帝登基上。

“我还没见过新的陛下，不晓得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唐云霄前段日子都在其他地方练兵，近日才回到京城。

“诶，应大人，你不是还被陛下封为了太子少傅么，那你和陛下接触应该挺多吧？感觉怎么样？”

听到唐云霄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时，正在喝茶的应安望呛了一口。

“咳咳咳，唐小将军慎言，陛下不是我等可私下议论的。”

更何况陛下本尊就坐在这里。

如此想着的应安望看向商翙，正好对上他玩味的眼神。

糟了。

心里刚蹦出这两个字，就见商翙启唇。

“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传出去的，应公子无需担心。”

“我并非官身，对当今圣上的了解很是有限，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还请应公子说说吧，我保证不会对外透露半字。”

容貌出众的青年摆出祈求的姿态，应安望快速地连眨着眼睛，脑子几乎要变成一片浆糊。就在这样的蛊惑下，磕磕巴巴地在陛下本人面前，说着自己对他的看法。

“陛、陛下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以至于有时圣意过于高深，我们一时无法参透……”

这评价听得唐云霄云里雾里的，见应安望又卡壳了，他就主动选了个方向。

“那陛下长相如何？他和先帝是同胞兄弟，两人长得像吗？”

这个话题倒没有那么难回答，但对应安望来说，商翙那调侃的眼神依然带给他巨大的压力。

“陛下和先帝长得并不像，他的气质要更柔和一些。”直接在本人面前评价容貌终究还是难度太高，应安望选择避重就轻地进行回答。

好在唐云霄是个很容易被应付过去的人，听应安望这么描述也没觉出什么不对劲，只是托着脑袋喃喃着。

“就希望陛下长得好看，又比较开明吧，这样我打仗也能多点干劲。”

这下商翙也呛到了。

“咳咳咳……那小将军觉得我的容貌如何？”

唐云霄闻言，小麦色的脸上飘过不好意思的神情：“自然、自然是好看的。”

于是商翙舒坦了，应安望却又蹙起眉，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不过没等他细细琢磨，包间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仪盛的声音在外响起。

“公子，有家仆打扮的人前来催促，说是时候该回去了。”

听到这声提醒，商翙敛起笑意站起身来：“毕某今日和两位相谈甚欢，只可惜家里还有要事，恕不能再奉陪。”

他都这么说了，另外两人自然没法挽留他，三人简单地道别过后，商翙就推开包间的门离开了。

唐云霄倚靠在窗边，看着商翙上了一辆外形简朴低调的马车，向着更中心的区域驶去才回过身来。

“应大人，毕公子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此时的年轻将军一改之前放松烂漫的单纯模样，严肃着一张脸，以十分紧绷的语气向应安望询问。

他的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让应安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唐小将军何出此问？你刚才不还和毕公子相谈甚欢吗？”

唐云霄抿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和他说话确实很有意思也很放松，但是在刚靠近他的时候，我从他身上嗅到了不该有的气味。”

“那是血气的味道，他在碰到我们之前，很可能接触，或者说做了一些……危险的事。”

因着对商翙的好印象，唐云霄最终还是没把话说得太过分。

应安望凝眉深思，很快就判断出陛下在微服出巡之前，很有可能去对那几个此刻进行了审讯。那些家伙毕竟是反贼派来的，怕是说了什么话惹恼陛下——更准确地说是给陛下了一个借口，他才跑出来玩。

但是他的推测又不可能说给唐云霄听，于是应安望只能做出高深莫测的模样。

“我对毕公子的真实身份也知之甚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是绝对可信之人。其余的，我劝你莫要深究。”

冷下脸来的应安望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唐云霄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懵了会儿才愣愣地点头。

两人接着又随意聊了些东西，唐云霄始终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应安望知道他还是在惦念有关商翙的事，估计回府之后就要拉着唐将军询问有关毕岁之事。

没一会儿，唐云霄也起身告辞了。

应安望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顺手拿起盘里仅剩的一块瓜子酥糖，咬下一块细细咀嚼。

“……果然还是好腻。”

他叹息一声，强撑着将剩下的部分给吃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