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商翙还当真老实地履行着向应安望的承诺——要出宫的时候知会他一声,然后两人就在仪盛仪永无奈的目光下,共乘马车快活地溜出去“体察民情”一番。
期间商翙收服白其漠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质子府虽然已经全部完工,也有西乾的使者来催促白其漠迁入府中,但他始终将这事压在自己手里,并没有向商翙提出移居的请求,而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般居住在修远殿中,与商翙持续进行接触。
相比起刚登基的那段时间,商翙现在外出的频率已经降低许多,主要原因倒不是他真的收心不爱玩了,而是他开始着手处理起一些被积压的陈年旧务。要解决这些事须得谨慎再谨慎,很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需要他花费极大的精力去仔细厘清,权衡利弊,谨慎配置不同的臣子相互配合,细致地将这些沉疴难题逐渐拔除。
这对商翙的身心消耗无疑是非常大的,他平日里的神态肉眼可见地憔悴许多,就算有御膳房兢兢业业地为他准备各种营养膳食,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清减了下去。
应安望知道商翙做的事有多么难办,他不可避免地为商翙的消瘦而担忧,但作为臣子又没有立场去劝谏勤勉的陛下,只能尽力为其分担一些事务,就算只有一点,也想让他过得更为轻松一些。
商熙倒是有仗着自己年纪小去劝过他皇叔:“这些事难弄得很,皇叔就算有心要解决,也不必这么着急,干嘛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当时应着大侄子的要求,难得给自己放假的商翙趴坐在东宫的软榻上,闻言扭过头:“话不能这样说,熙儿,我很明白皇兄将皇位传给我的用意。”
他语气淡淡的,不悲不喜,甚至没有再用“朕”的自称,像是将自己从皇帝的身份剥离开来,单纯以“商翙”的视角进行评说。
“皇兄了解我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他期待我能做完那些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如果留到你继位再去处理,那就拖得太久,会变得更加难办。”
“我不想将处理这些事的时间拉得太长,你之后还要当皇帝当到老,这些事趁着我现在有这个意愿一口气做掉,才是最合适的。”
商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很想对商翙说狗屁的期待,但他没办法说。
当初商琰病入膏肓之际,曾将商熙叫到床前,直白地告诉他:“虽然你是朕立的太子,但朕的遗诏中会立你皇叔为皇帝,当然,你仍然是太子就是了。”
理论上商熙除了商翙之外,还有五个封王在外边山旮旯里的皇叔,但他很清楚,唯有商翙才被他父皇视作亲密无间的手足骨肉,另外五个只是暂时没惹到他的陌生人罢了。
对于商琰的决定,早慧的商熙并没有太意外也并不排斥,不过出于好奇,他还是多问了一嘴:“父皇是觉得孩儿年纪还太小,难堪大任,所以才让皇叔登基吗?”
商琰乐呵呵地摇头:“不,朕只是想后世史书上,我们兄弟俩的名字能并排并列出现在一起罢了。”
商熙:“?”
商琰:“对了,这事熙儿莫要和你皇叔说,朕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不想在九泉之下还听见心爱的弟弟骂朕。”
说完这话,商琰咳嗽几声,花了点时间调整自己的呼吸,然后在亲儿子麻木的目光中继续说:“只要不跟他说清楚,依照小十三那个性子,肯定会觉得朕想让他尽心尽力治理好国家,为你创造一个更泰平的环境再让你登基……”
“虽说以他的才能,大抵不会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但就让他苦恼费心一阵吧。唯一可惜的就是朕没法看见他那副殚精竭虑的认真模样了,呵呵……”
商熙站在他父皇的床榻边,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送一张“快逃”的牌匾给他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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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商熙和应安望这对舅甥凑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让商翙放松点神经的时候,仪盛颠颠地小跑来东宫,瞧见应安望果然在此后,一张脸直接笑成了花。他先是向商熙行礼,在得到后者示意后直起身来,靠近应安望。
“应少傅,原来您在这儿啊。”
应安望:“仪盛内侍,你来找我是陛下有召?”
问这话的时候应安望已经由坐转站,一副只要仪盛点头他就能立马出发的样子。
“是啊,少傅还请随我来,陛下正在等您呢。”
应安望立刻向商熙请辞,后者看他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自然没多留他,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当应安望被仪盛领到商翙面前的时候,年轻的帝王已经换了一身利于出行的便服,颇为悠哉地撑着头,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呆。
“陛下,应少傅带到了。”仪盛轻声提醒过后就自行退下了。
被声音唤回现实的商翙眨眨眼,将刚才召出来看的攻略手册收回,目光转到应安望,抚掌轻笑:“少傅这身倒是适合活动,看来是不必去换了。”
有了之前的几次经验,应安望很快就反应过来,商翙这是打算出宫去。
虽然不明白最近一心扑在旧务上的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但他能有放松的念头自是极好,应安望生怕自己多提几句,陛下就又埋头扎回政务当中,因此只是顺着他的话应承下去,很快就说定两人一起出宫。
装饰低调的马车载着二人从宫中驶出,商翙在上车后就靠着墙闭目养神,没怎么说话。应安望并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不怎么在乎,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商翙的脸,眼中的喜意渐浓,仿佛这一刻他已经别无所求。
他们最终在一处山脚下了马车,今日天色不错,山中景色一览无余,绿意盎然。
应安望对这里并不算陌生,因着周围有行人,他很自然地切换了说话的状态:“毕公子这是打算去古钟寺?”
正在伸展身体缓解酸痛的商翙点点脑袋:“不错,你以前来过这里?”
应安望:“母亲以及出阁前的姐姐喜欢来古钟寺礼佛,当时陪着她们走过几趟,不过都是在寺外等待,没怎么进去过。”
两人边说着话边往山上走,古钟寺坐落于半山腰上,须得走上半个时辰才能抵达。
商翙今天来古钟寺的行程是临时安排的。皇家和古钟寺的关系不错,他幼时母后尚在世时,就跟着来过古钟寺好几趟,后来也曾独自来拜访过几趟,对这里不算陌生。
但这次前来的主要原因,还是出在那本攻略手册上。
那上面有提到,“主角”每三日可以耗费一次“行程”前往古钟寺,向住持净尘求取一次签文,无论签文的内容是好是坏,都会非常灵验。
这让商翙一下子就生出了兴趣,他知道古钟寺确实会提供签文,但并不知道由净尘主持提供的签文还有这种效果,因此才难得放下手中正在忙的那些事,拉着应安望陪他来一趟,想着来探探虚实。
“没怎么进过古钟寺的话,那你知道古钟寺的净尘主持吗?”
山路的阶梯修得不错,他们攀登起来并不算费力,还有气力保持交流。
“听说净尘主持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母亲和姐姐未曾提起过他,大概她们也没碰到过。”应安望又回忆了一下,“坊间常说净尘主持身负大功德,因此容颜不老,至今还是一副青年人模样。”
说完后,应安望摇摇头,觉得这说法太过离谱。要知道净尘在商翙的祖父,也就是庚夷帝治国期间就已担任古钟寺的主持,要说长寿倒是真的,但容颜不老就太不切实际了。
谁料到商翙却笑嘻嘻地开口:“容颜不老是假,但现在的净尘看起来的确不老。”
“?”
应安望一时间没弄懂商翙这矛盾之语的逻辑,但再追问详细,商翙却闭口不愿解答,因此应安望只能自己苦苦思索。注意力的分散让他没有关注脚下,一个踉跄,他身子往旁边歪倒,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好在商翙及时发现,一把扯住他的手臂,这才避免了当今太子少傅一溜烟,顺着台阶摔下山的惨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