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

阮泽低头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旧表，表针走得依旧精准，与这个正在失序的世界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眼前的电脑屏幕两天前就不亮了，键盘上蒙了很薄的一层灰。

和电脑一起停止运作的还有办公室的照明系统以及冷气。

但真正让空气凝固的并非已经交替两次的黑暗和高温，虽然物理温度计猩红的液柱悬停在“40.1℃”确实刺眼，可窗外正在发生的、安静到诡异的变故，更令人冷汗直冒。

阮泽的工位在二十三楼靠窗的位置，原本是同事们极为羡慕的“观景位”，现在却成了观看这座城市变形的前排看台。

斑驳的落地窗外，横跨江面的斜拉桥像一具正在被缓慢吞噬的巨大骨架。灰绿色的、质地介于棉絮与血管之间的网状物沿着金属拉索向上疾速攀爬，在四十度高温的午后阳光下泛着湿润的、诡异的光泽。

那些东西看起来非常柔软，却能裹住沉重的桥体，让整座桥梁的轮廓变得模糊而肿胀。

三天前，全球气象机构同时发布紧急通告：大气层出现不明原因的“恒温效应”，全球地表温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稳定增长到40±0.5℃区间，持续时间无法预测。

高温恐慌只持续了二十四小时。

因为从第二天凌晨开始，比高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各类真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并不是雨林里那种缓慢的生态过程，一切像是播放了快进镜头，霉菌在一夜之间爬满整面大厦外墙，硕大的蘑菇将平整的马路顶破，迅速长成八九米的巨物。路边的汽车被高高顶起，重重落下，车体损坏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开始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密的孢子尘，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微光，美得令人心悸。

有关部门在前一天发现真菌变多时，发布过公告，称其为“异常生物增生现象”。建议民众待在家中，关闭门窗，等待进一步通知。

通知再也没有更新过——第二天上午整座城市就停电了。

“阮工。”

隔壁工位的李姐凑过来，声音带着过度紧张导致的嘶哑。她手里攥着已经失去信号的手机，电量仅剩3%。

刚要开口，她的注意力被窗外的东西抓走，慌忙指着窗外，“你快看……”

阮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街道上，一辆银色的SUV被浓密的白色菌簇完全包裹，只露出半个扭曲的车标。菌簇似乎在有规律地起伏。更令人不适的是，菌簇中延伸出数十条粗壮的菌索，像发达的根系又像密密麻麻的触手，扎进了周围建筑物的外墙缝隙，仿佛在汲取养分。

“它在动！”李姐的声音开始发抖，“那不是在风里晃，是它自己在动……”

阮泽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他就注意到了。

这些真菌的生长模式违背了所有常识，它们似乎有某种趋向性——会率先朝着金属、混凝土、塑料这些非有机质“生长”，仿佛要把人类文明的一切造物都破坏、吞入，然后转化为基质滋养自身。

此刻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

他们三个倒霉蛋，在气象机构的高温通知之前一晚，也就是周五晚上，收到了通宵加班的通知。

今天是周二了，整整四天四晚。

办公室里搜罗来的零食还能再坚持两天，但中央供水中断，厕所水箱里冲出来的水带着铁锈的颜色和可疑的絮状物。

最晚明天，安全的饮用水就会耗尽。

必须要离开。

这个念头在阮泽脑中盘旋了整整一天。二十三楼是绝境，电梯已经停运了，消防通道也不知道有没有被那些东西堵塞，楼梯间消防门缝下，已经渗出了地毯式的灰绿色菌斑。

那些真菌，已经爬上来了。

“我打算走了。”阮泽突然说，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

李姐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下去？下面全是那些东西！就算不说下面，前几天咱们楼里的那些惨叫声，你也听到了的。新闻说它们会——”

“新闻已经停了两天了。”阮泽低声打断她，开始收拾背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半瓶水（瓶壁内已经结了层滑腻的膜），一包刚拆封的饼干，充电宝（电量47%），还有抽屉里一直放着的多功能工具刀。

“可前天凌晨不是有救援小组来电说让我们等待救援……”

“救援不会来了。”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赵主管，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

他苦笑着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着一段摇晃的短视频——显然是之前手机自动下载下来的。画面里，穿着防护服的士兵正在对一栋被菌丝完全包裹的建筑喷射火焰，但火焰熄灭后，菌丝以更快的速度从建筑缝隙中再生，甚至反扑向士兵……

视频戛然而止。

“这是前天隔壁市传出来的。”赵主管的声音干涩，“他们自身难保。那些鬼东西……甚至不怕火。”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阮泽拉上背包拉链，金属齿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真要走？”李姐抓住他的衣袖，手指冰凉。

“嗯。”

阮泽家在三公里外的一个老小区，七楼，只有48平，还没有电梯。听起来不是个好的选择，但至少那里有他囤积的两箱泡面和几桶矿泉水，还有……

还有住在他对面的崔知安。

阮泽每天早晨一开门，都会在门口“偶遇”崔知安，两人“凑巧”一起走过一段很短的路，然后再各自分开。

温度异常前三天的早晨，崔知安没有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