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泽和崔知安继续向工业区深处前进。
道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废弃厂房像受到惊吓的野兽,蜷伏在灰黄色的天光下。
菌丝的密度比市中心低得多,但分布却更有规律。不是随机蔓延,而是沿着墙壁的裂缝、管道的走向、地面的凹陷,形成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它们在利用人类留下的基础设施。”崔知安一边走一边语音记录,“管道是现成的通道,墙壁裂缝是天然的庇护所。它们在适应我们的城市,而不是简单地覆盖它。”
阮泽视线扫过周围。
忽然,他停下脚步,视线停留在右前方。
一栋六层的废弃建筑矗立在空旷的厂区内,外墙的菌丝覆盖率远高于其他楼,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黄绿色。恶绿色的菌索从窗户涌出,又在墙外垂下,像无数条静止的瀑布。
但最奇怪的是,那栋楼周围的菌毯,反而比其他地方稀疏,形成了一圈诡异的“真空带”。
崔知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皱起:“不符合真菌的扩散规律。”
两人对视一眼。
“我进去看看,你留在这里。”
“不。”
两人检查装备后向那栋楼靠近。
走近了才发现,这栋楼曾经有过门,但现在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门框上残留着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不是真菌留下的,是人类留下的,撬棍和斧头的砍痕。
崔知安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楼内的黑暗。
第一眼看到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更准确的说,是残骸。
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现在只剩一副副不全的骨架和褴褛的衣物。残骸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干涸的菌膜,血肉完全消失了。
“似乎哪里有问题。”阮泽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他们死得太整齐了。”崔知安一语道破,“像同时死亡。”
阮泽蹲下查看其中一具残骸。骨头表面没有啃咬痕迹,也没有被暴力破坏的迹象,“不像是被袭击了。”
崔知安盯着残骸上的菌膜,“神经抑制性孢子云。”
“吸入后3-5分钟内意识模糊,十分钟之内呼吸衰竭。”崔知安说,“如果是变异的菌株,孢子的神经抑制性可能更强。浓度应该很高,外面的菌毯都更稀疏了。”
阮泽看向那些残骸。
他们死的时候,可能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前一秒还在说话、走动、做着自己的事,下一秒就倒下去,再也没醒来。
“刚死没几天。”崔知安蹲下,用刀尖轻轻拨开一具骨架上的菌膜,“真菌还没来得及完全分解骨骼。按照目前的温度,完全分解还需要四天。这些人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以内。”
三天。
也就是说,在他们到研究所的时候,这里还有人活着。
两人继续向里走。
楼梯间的情况更清晰了。每一层都有倒下的尸体,姿势同样整齐。有些人倒在台阶上,有些人靠在墙边,有些人在床上——他们死在自己最后停留的位置,没有挣扎,没有逃跑。
墙上残留着人类生活的痕迹——用炭笔写的字迹、划痕、甚至还有歪歪扭扭画的“正”字记录生活天数。
像小孩子的笔迹。
完整的两个“正”字。
下边还有小孩歪歪扭扭的涂鸦,两个大人,一个小人,一朵花,一个太阳。
阮泽盯着墙上的那些图案,心里一阵发凉。
二楼,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倒在走廊中央,身边散落着几把枪。
崔知安走过去查看。
枪身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脆化层——矿化腐蚀。他用刀尖轻轻一碰,金属片簌簌落下。
“腐蚀了。”崔知安说,“真菌分泌物有强酸性。这些枪已经不能用了。”
阮泽看向其他武器。枪支、匕首、甚至还有几颗手榴弹。数量很多,屯放在靠边角的地方,全部被腐蚀得面目全非。那些人带着武器躲进这里,以为能保护自己和家人。
但真菌根本不需要正面攻击。
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夜晚,一阵无声的孢子。
三楼、四楼、五楼,每一层都有尸体。阮泽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人。看遗留物件,可能有军人和科研人员。
五楼的情况开始变化。
这里不再是普通的居住区,而是被改造过的空间。几个房间的墙壁被砸通,形成一个大开间。里面摆放着简陋的实验设备——显微镜、培养皿、几个改装过的保温箱,还有一台手提电脑,合着放在一张焊接的金属桌上。
“实验室。”阮泽念叨。
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翻开屏幕居然亮了。